第71章 幻觉

杨苟挠了挠后脑勺,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上下摸了摸胸口和胳膊。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迟疑着说,眉头微微皱起:“但就是……又觉得很不对劲。好像身体里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说得很模糊,努力想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状态。

“异能!”宋烛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有没有觉醒异能?!就像云舒哥那样!”

他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捂住嘴巴,偷偷瞄了云舒一眼。

云舒倒没怪他,反而点了点头,顺着宋烛的话温和地引导杨苟:“对,你感受一下。别急,慢慢来,集中注意力,看看身体里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能量流动,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杨苟愣住了。

“异能?”他喃喃重复,眼神从迷茫渐渐聚焦,然后,一点点亮了起来。

“没错,”云舒的声音很平稳,带着鼓励:“你昏迷了很长时间,伤口愈合的速度也异常快。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恢复,而是身体正在适应某种……变化。”

杨苟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不知是什么的窸窣声响。

宋烛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杨苟。

云舒也静静等待着,目光落在杨苟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忽然,杨苟的眉头猛地一跳。

杨苟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紧接着。

云舒只感觉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转。

就像有人用遥控器切换了电视频道,又像是一脚踩空坠入梦境。前一秒还是晨光中破败的洗手间,粗糙的水池,宋烛湿漉漉的脸。

下一秒。

热腾腾的蒸汽,面粉的甜香,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

他站在熟悉的厨房门口。老旧的木质餐桌铺着印有牡丹花的塑料桌布,上面撒着薄薄一层面粉。

父亲背对着他,穿着那件他上次回家买的毛衣,肩膀微微耸动,正用力揉着一大团面。

母亲侧着身,灵巧的手指捏起一张擀好的面皮,舀一勺馅料放进去,对折,双手一挤,一个胖嘟嘟的饺子诞生了,被她小心地放在撒了面粉的盖帘上。

“今年这虾肉馅调得不错,你尝尝咸淡?”父亲的声音。

“嗯,正好。多包点,小云儿爱吃,回来了能多吃几顿。”母亲的声音。

窗户上结着朦胧的水雾,屋外是北方冬夜深沉的蓝。电视里传来春晚熟悉的前奏音乐,隐约还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

过年。

云舒怔怔地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个背影。

“爸……妈……”

画面那么真实。他能闻到空气里虾肉馅的咸鲜,能感受到厨房里暖烘烘的温度,能看见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

他甚至想要迈步走过去,想要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从后面轻轻凑近母亲,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耸拉着胳膊看她包饺子。

就在同一时刻。

宋烛眼前的画面也变了。

黑暗。绝对厚重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密闭的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的黑。空气是凝滞的,带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四周是粗糙的木板,伸手就能摸到。

一个柜子。

或者……一个箱子。

外面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静。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牙齿因为恐惧而轻轻打颤的“咯咯”声。

压抑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胸腔,堵住他的气管。他张开嘴,想要大口呼吸,但吸进来的只有沉闷带着霉味的空气。

“哈……哈……”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为什么在这里?

外面……有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喉咙。

杨苟猛地睁开了眼睛。

“呼——!”

他剧烈地喘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发青。

眼前的幻象如同潮水般褪去。

云舒晃了晃头,甩掉脑海中残留的饺子的香味和父母温情的背影,心脏还在因为那短暂却强烈的“回家”幻觉而隐隐作痛。他迅速看向宋烛。

宋烛的状态更糟。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眼神还残留着惊悸,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烛!”云舒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看到了什么?”

宋烛大口喘着气,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云舒。他猛地反手抓住云舒的手臂,然后死死抱住他,力道大得让云舒微微皱眉。

“黑……箱子……好黑……喘不过气……”他语无伦次,声音还在发抖。

云舒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向杨苟。

“我……”杨苟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刚才……好像……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

那些直接投射到他人脑海里,或是真实充满细节的记忆片段,或是他自己打造的画面。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还在发抖的宋烛,又看了看眼睛里画面快闪的杨苟。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逐渐成形。

“杨苟,”云舒的声音很稳,尽量不带任何评判:“你觉醒的能力,可能是幻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你似乎……能让人‘看见’东西。”

“看见他们记忆里,最深刻、或者最不愿意面对的……画面。”

“太吓人了。”宋烛终于缓过了气,声音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软,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向杨苟:“你这对丧尸没用吧?可别到时候想电丧尸,结果先让我们自己人看一通恐怖片。”

杨苟原本还沉浸在“终于有一件事是跟自己的手稿大差不差”的隐秘兴奋里,他末世前是个半吊子的科幻小说爱好者,没少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些超能力设定。此刻被宋烛这么一问,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然后慢慢褪去,变成了茫然和不确定。

对丧尸……有用吗?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这能力是怎么触发的,刚才那一刻,他只是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壳而出”,像一股不受控制的电流,猛地从眼睛窜了出去,然后就“看见”了云舒哥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暖画面,和宋烛瞬间惨白的脸。

“丧尸总有一天会解决掉。”云舒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通透:“人的战争却不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逐渐驱散薄雾的城市废墟,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更何况是末世。规则崩坏,秩序重建之前,人心里的贪婪、恐惧、争斗,只会比丧尸更可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杨苟和宋烛:“你的能力,如果用来对付人或许比对付丧尸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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