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菌丝与故人
林序也找了块地方坐下，没躺，只是靠着墙。
云舒铺完最后一床被子，坐了下来。
宋烛挨着他坐下，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若有若无地贴着。
外面，风声偶尔掠过破损的塑料膜，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动。
但屋里很安静。
“我守第一班。”云舒说：“你们睡。”
没人反驳。
杨苟翻了个身，几秒后就开始打鼾。林序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只有宋烛还坐着。
“怎么了？”云舒侧头看他。
宋烛摇了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云，刚才……你是专门挡在我前面的，对吧？”
云舒没回答。
宋烛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他只是把头靠在云舒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云舒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云舒没动。
他只是把被子往宋烛那边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风声继续。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
天刚蒙蒙亮，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绕开中间那两个有蚂蚁的棚，往另一侧走去。
林序说那边还有几个棚，感知里有零星的植物气息，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四人决定再挖一点就走。
蚂蚁窝在第七个棚，第八个棚或许也有，去第十个棚。
第十个棚，挖了半个时辰，一根能用的都没有。
第十一个棚，挖了三个坑，只有两截手指粗细的枯根，林序看了一眼就摇头。
杨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白干了！”
宋烛擦了擦汗，看向云舒：“哥，还挖吗？”
云舒没回答。他站在大棚门口，望向另一个方向。
右边是昨天遇到蚂蚁的那两个棚。左边是最后一个棚清晰的轮廓。
林序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那些蚂蚁为什么不追出来？”
林序愣了一下。
“它们不是打不过我们。”云舒的声音很平：“它们数量更多。真要追，我们跑不掉。”
“你是说……”
“它们守的不是地盘。”云舒转过头，看着林序：“它们守的是蚁后。”
宋烛和杨苟也围了过来。
“哥，你是说……”
云舒深吸一口气。
“直接一路往前。”
“往前是哪儿？”
“最后一个棚。”
杨苟咽了口唾沫：“那些蚂蚁……”
云舒说：“我们就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就走。”
宋烛没说话，只是往云舒身边靠了靠。
杨苟握紧铁锹，深吸一口气：“行。来都来了。”
林序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可等门帘掀开的那一刻，林序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蚂蚁，是那股味道，潮湿带着霉味的像雨后森林深处腐烂落叶的味道。
林序站在原地，没动。
云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林序？”
他听见了。但他动不了。
大棚的门帘已经掀开了一半。里面很暗，只有棚顶破洞漏下的几缕阳光，斜斜地切进黑暗里。
但他看见了。
角落里有个人。
坐着，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不是衣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密密麻麻，像裹了一层霜。
菌丝。
林序见过这种东西。两个月前，在死人堆里，腐烂的尸体上会长出菌丝。但那是星星点点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全身都是。
“林序？”云舒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怎么了？”
林序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线又亮了一点。他看清了那件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破了，左边的口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末世刚开始他们躲在废弃厂房里，林深煮泡面时不小心烫的。林深当时还笑着说：“哥，你看，我给自己做了个记号。”
林序记得那件衣服。
那是他弟弟的。
“林序！”云舒的声音变沉了，手从肩膀移到手臂，用力拽了一下：“说话！”
林序转过头看他。
云舒愣住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静，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个壳在流泪。
“那是我弟弟。”林序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云舒的手顿住了。
身后，杨苟刚钻进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棚也太黑了，什么都看…”
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话卡在喉咙里。
宋烛跟着进来，站在云舒身边，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往云舒身边靠了靠。
四个人站在原地。
太阳静静地照着。
角落里那个人突然微微挣扎了一下，林序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跑了过去，却又站在几步远的距离手脚慌张：“小深？”
蚂蚁动了。
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那种动。是原本静止在墙上的、棚顶的、地面的蚂蚁，同时抬起了触角。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整个棚里的蚂蚁。
它们之前像死物一样贴在各个角落，现在全都活了。触角颤动，大颚微张，六条腿缓慢移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不是进攻。是列阵。
它们围成一道弧线，把那个角落圈在中间。把林深圈在中间。
“它们在……”宋烛声音发抖：“它们在保护他？”
“不是他。”林序冷静了下来说。
“是他的尸体。”
云舒看了他一眼。
林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弟弟叫林深。”他说：“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是我做的决定，我让他在另一个大棚躲好我去引开蚂蚁，可是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末世爆发时，林序和弟弟林深一起逃亡。
林深比他小三岁，没什么异能，但很听话。林序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们逃到大棚区那天，遇到了第一波蚂蚁。林序判断错误，他觉得蚂蚁不会主动攻击人，可以躲一晚上再走。
那天晚上，蚂蚁发现了他们。
林序为了引开蚂蚁，把林深安排在其中一个大棚里躲着。
后面跑掉后，他回头找过。找了三天。只找到一件沾满血迹的衣服，和地上一个被拖拽的痕迹。
他以为弟弟被蚂蚁吃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蚂蚁没有吃林深。它们把林深拖进了最后一个棚，因为那里是最阴冷的一个棚，而那时候林深已经死了，蚂蚁需要“菌丝培养皿”。
“我以为他被蚂蚁吃了。原来不是。”
他看着角落里那团覆满菌丝的身影。
“蚂蚁不吃尸体。它们……养尸体。”
宋烛忍不住开口：“养……养来干什么？”
林序没有回答。
但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深处传来的，像很久以前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翻了出来：
“哥……它们……在等……”
林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林深的声音。
“林序？”云舒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林序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蚂蚁的触角同时转向他。
他又走了一步。
最前面的几只蚂蚁腹部开始隆起，发出熟悉的“呲——”声。
“林序！”云舒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停下！”
林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团覆满菌丝的身影。
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很轻。像风吹过时，菌丝微微颤了一下。
但林序看见了。
他看见那只低垂的头，慢慢抬起来一点。菌丝覆盖的脸上，眼眶的位置，两朵细小的蘑菇微微晃动。
云舒铺完最后一床被子，坐了下来。
宋烛挨着他坐下，肩膀隔着两层布料，若有若无地贴着。
外面，风声偶尔掠过破损的塑料膜，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动。
但屋里很安静。
“我守第一班。”云舒说：“你们睡。”
没人反驳。
杨苟翻了个身，几秒后就开始打鼾。林序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只有宋烛还坐着。
“怎么了？”云舒侧头看他。
宋烛摇了摇头，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阿云，刚才……你是专门挡在我前面的，对吧？”
云舒没回答。
宋烛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
他只是把头靠在云舒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云舒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
云舒没动。
他只是把被子往宋烛那边拽了拽，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风声继续。
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
天刚蒙蒙亮，四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绕开中间那两个有蚂蚁的棚，往另一侧走去。
林序说那边还有几个棚，感知里有零星的植物气息，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四人决定再挖一点就走。
蚂蚁窝在第七个棚，第八个棚或许也有，去第十个棚。
第十个棚，挖了半个时辰，一根能用的都没有。
第十一个棚，挖了三个坑，只有两截手指粗细的枯根，林序看了一眼就摇头。
杨苟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白干了！”
宋烛擦了擦汗，看向云舒：“哥，还挖吗？”
云舒没回答。他站在大棚门口，望向另一个方向。
右边是昨天遇到蚂蚁的那两个棚。左边是最后一个棚清晰的轮廓。
林序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那些蚂蚁为什么不追出来？”
林序愣了一下。
“它们不是打不过我们。”云舒的声音很平：“它们数量更多。真要追，我们跑不掉。”
“你是说……”
“它们守的不是地盘。”云舒转过头，看着林序：“它们守的是蚁后。”
宋烛和杨苟也围了过来。
“哥，你是说……”
云舒深吸一口气。
“直接一路往前。”
“往前是哪儿？”
“最后一个棚。”
杨苟咽了口唾沫：“那些蚂蚁……”
云舒说：“我们就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就走。”
宋烛没说话，只是往云舒身边靠了靠。
杨苟握紧铁锹，深吸一口气：“行。来都来了。”
林序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可等门帘掀开的那一刻，林序就知道不对劲。
不是蚂蚁，是那股味道，潮湿带着霉味的像雨后森林深处腐烂落叶的味道。
林序站在原地，没动。
云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林序？”
他听见了。但他动不了。
大棚的门帘已经掀开了一半。里面很暗，只有棚顶破洞漏下的几缕阳光，斜斜地切进黑暗里。
但他看见了。
角落里有个人。
坐着，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睡着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不是衣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密密麻麻，像裹了一层霜。
菌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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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序见过这种东西。两个月前，在死人堆里，腐烂的尸体上会长出菌丝。但那是星星点点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全身都是。
“林序？”云舒走到他身边，手按在他肩上：“怎么了？”
林序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光线又亮了一点。他看清了那件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破了，左边的口袋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末世刚开始他们躲在废弃厂房里，林深煮泡面时不小心烫的。林深当时还笑着说：“哥，你看，我给自己做了个记号。”
林序记得那件衣服。
那是他弟弟的。
“林序！”云舒的声音变沉了，手从肩膀移到手臂，用力拽了一下：“说话！”
林序转过头看他。
云舒愣住了。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静，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个壳在流泪。
“那是我弟弟。”林序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云舒的手顿住了。
身后，杨苟刚钻进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棚也太黑了，什么都看…”
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话卡在喉咙里。
宋烛跟着进来，站在云舒身边，也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往云舒身边靠了靠。
四个人站在原地。
太阳静静地照着。
角落里那个人突然微微挣扎了一下，林序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跑了过去，却又站在几步远的距离手脚慌张：“小深？”
蚂蚁动了。
不是从土里钻出来的那种动。是原本静止在墙上的、棚顶的、地面的蚂蚁，同时抬起了触角。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整个棚里的蚂蚁。
它们之前像死物一样贴在各个角落，现在全都活了。触角颤动，大颚微张，六条腿缓慢移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不是进攻。是列阵。
它们围成一道弧线，把那个角落圈在中间。把林深圈在中间。
“它们在……”宋烛声音发抖：“它们在保护他？”
“不是他。”林序冷静了下来说。
“是他的尸体。”
云舒看了他一眼。
林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弟弟叫林深。”他说：“末世刚开始的时候，是我做的决定，我让他在另一个大棚躲好我去引开蚂蚁，可是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末世爆发时，林序和弟弟林深一起逃亡。
林深比他小三岁，没什么异能，但很听话。林序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们逃到大棚区那天，遇到了第一波蚂蚁。林序判断错误，他觉得蚂蚁不会主动攻击人，可以躲一晚上再走。
那天晚上，蚂蚁发现了他们。
林序为了引开蚂蚁，把林深安排在其中一个大棚里躲着。
后面跑掉后，他回头找过。找了三天。只找到一件沾满血迹的衣服，和地上一个被拖拽的痕迹。
他以为弟弟被蚂蚁吃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蚂蚁没有吃林深。它们把林深拖进了最后一个棚，因为那里是最阴冷的一个棚，而那时候林深已经死了，蚂蚁需要“菌丝培养皿”。
“我以为他被蚂蚁吃了。原来不是。”
他看着角落里那团覆满菌丝的身影。
“蚂蚁不吃尸体。它们……养尸体。”
宋烛忍不住开口：“养……养来干什么？”
林序没有回答。
但他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深处传来的，像很久以前的记忆被什么东西翻了出来：
“哥……它们……在等……”
林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林深的声音。
“林序？”云舒察觉到了：“你怎么了？”
林序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蚂蚁的触角同时转向他。
他又走了一步。
最前面的几只蚂蚁腹部开始隆起，发出熟悉的“呲——”声。
“林序！”云舒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停下！”
林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团覆满菌丝的身影。
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很轻。像风吹过时，菌丝微微颤了一下。
但林序看见了。
他看见那只低垂的头，慢慢抬起来一点。菌丝覆盖的脸上，眼眶的位置，两朵细小的蘑菇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