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老宅

大概半个小时后,温藤终于回到车上,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却亮晶晶的。

“陆老师,我自己填了好多信息!”他几乎是整个人趴过来,双手撑在陆矜腿边的座椅上,仰着脸,像只等待夸奖的小动物,“我厉害吗?都是我一个人填的!我还拍了证件照。”

温藤从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那张新鲜出炉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少年五官清秀端正,眼神清澈。但眼前的真人显然更加生动,脸颊因为兴奋和一点点奔跑后的热度泛着浅红,紫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光,头发也因为刚才的忙碌微微翘起几缕。

陆矜嗓音有些哑,摸了摸他的脑袋。

“真厉害。”

两人和陈安裕小姨一起吃了个饭,舒情是儿童读物的作家,气质温婉但又活泼灵动,身边有不少插画师,陆矜礼貌地将温藤的一些作品交给她,只看了三秒,舒情的眼神便亮了。

“小温,这,这真是你自己画的?完全没有学过吗?”

常年与孩童和童话世界打交道,舒情身上有种未被世俗完全侵染的天真与热情,这让温藤感到格外亲切。他用力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是的,都是我自己随便画的。”

舒情出去打了个电话,便让温藤今天下午留下来去见一个专业人士,并给陆矜承诺道自己会在晚上将人送回去。

陆矜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长条形丝绒盒子,递到舒情面前,言辞恳切:“舒姨,那就麻烦您多费心了。这是一点心意,也是之前就准备好的,谢谢您愿意提点他。”

盒子里是一只设计简约却工艺精湛的玉镯,水头很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舒情愣了一下,随即将盒子轻轻推了回去。

“小陆你这就见外了,你和安裕从小一起长大,这点事情不算什么。况且小温这孩子有灵性,我愿意带他。”

舒情将陆矜的手往回推,拉着温藤就准备走。

尽管舒情和蔼可亲,但这是温藤第一次要离开陆矜这么久,还要见陌生的人,仍有些不适应。

陆矜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走吧,有事可以给我发信息。”

温藤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忙跑到陆矜的车边问道:“那个,陆矜,你晚上还会回来吗?”

以前作为葡萄藤时,他感受过漫长的寂静,但那是植物的常态。

如今成了人,拥有了感知孤独的能力,一想到晚上要独自待在空旷冷清的别墅里,心里就隐隐发慌,像缺了一块。

温藤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让人心疼,手指可怜巴巴地扒住窗口,感觉陆矜说一句不回来,他就会从窗户爬进来抱着陆矜不撒手。

陆矜突然很想将额头凑过去抵住温藤的,再用自己的睫毛和他的睫毛相互纠缠。

但舒情还在一旁,他只是轻轻戳了戳车窗上的手指,开口:

“会回来的,放心。”

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温藤总算稍稍放宽了心,悄悄治愈了一些陆矜的低落情绪,跟着舒情上了车。

——

陆宅。

回去的时候家里只有管家和陆健云在,陆肆凯还没有下班。

老爷子在门外等了许久,总算等到孙子回家。

“小矜啊,回来了。”

陆矜连忙从管家手中接过陆健云的手,扶着人往家里走去。

“爷爷,不是说了就在家里坐着等吗,怎么还是出来了?”

年轻时遭遇过一场车祸,陆健云的膝盖一到换季时分就疼痛不止,尽管这些年找了许多国内外的医生,却无法根治。

突然想到家里的小家伙,也不知道他能否帮爷爷稍稍缓解一些。

罢了,自己总不能以救命之恩道德绑架他来医治爷爷吧,万一他会付出代价呢?

“没事,爷爷习惯在门口等你回来。”

这些年在外打拼,陆矜也不是不回家,只不过一般是挑陆肆凯不在的时候回去,方晓兰去世后俩人的隔阂太深,尽管在母亲出事前,陆肆凯也曾是个不错的父亲和丈夫,但陆矜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心里,让他无法释怀,更无法装作无事发生。

和陆健云对弈了几局之后,玄关传来开门声。

“陆总,您回来了。”

“嗯。”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陆矜手上拿着的白子一不小心掉进了黑子的圈套。

“小矜,怎么还让我这个老爷子。”陆健云打趣的声音响起。

陆矜笑了笑:“那爷爷我能悔一次棋吗?”在爷爷面前难得流露出一点孩子气,陆肆凯看着二人和谐的氛围,嗤笑了声。

“这些年在外面花天酒地,下棋技术恐怕忘光了。”

冷嘲热讽的话语传进陆矜耳朵,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思索着棋局,但老爷子先火了。

“陆肆凯,你不会说话没人让你说,说这话是想找抽?”

陆矜叫了几句老爷子,轻声安抚,将他拉回对弈状态,陆肆凯见没人理他,自顾自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另一边,舒情带着温藤去见了她在美术学院任教的好友。

那位姓林的教授看到温藤的画,反应比舒情更激动,当即拉着温藤,从色彩感知、构图直觉到那种独特的、拟人化的自然视角,问了一连串专业或非专业的问题。

温藤许多术语都听不懂,只能凭借本能和最朴素的感受去回答,急得鼻尖冒汗。

但林教授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他觉得眼前这个羞涩的少年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几人一起吃了一顿便餐,舒情按照承诺将温藤送回去,车子在雕花铁门外停下时,舒情看着温藤下车走向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建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感慨。这孩子对陆矜而言,恐怕远不止一个“故人托付的助理”那么简单。

她与陆矜的母亲方晓兰不算熟识,只依稀记得那是一位独立而坚韧的女性,即便后来回归家庭,气质里也沉淀着温柔的力量。方晓兰去世后,陆家的一些变故她也偶有耳闻,但终究是外人。

陈安裕可以毫无顾忌地站在陆矜那边,而她,则需要更妥帖的立场。

这是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在家,家里本就冷清,少了一个人显得更加空旷寂静,温藤将几个大灯都打开,然后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往日里好笑的综艺节目也突然变得无趣,他拿出手机戳开聊天框。

葡萄藤:什么时候回来呀,陆老师,今晚我和舒姨还有老师一起吃了饭,现在已经到家了。

刚在餐桌旁落座的陆矜看见手机屏幕亮起,原本一些担忧温藤的思绪也渐渐收起,眉眼间因为家庭氛围而凝结的些许冷意,不自觉地融化了些许。

陆老师:在吃饭,吃完饭后就回来,你先自己玩会,玩累了就睡觉。

“在外面玩太久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了,”陆肆凯冷嗤了一声,“跟你讲话你拿出手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陆矜真没听见陆肆凯在说话,虽然有可能听见后,陆矜也只会不作回应,但他还是收起手机,嘲讽道:“什么规矩?你这么有规矩没见你把下面的人管好,还让爷爷一把年纪帮你收拾烂摊子。”

老爷子心里有些矛盾。一方面,他欣慰于孙子终于不再一味隐忍,懂得表达情绪甚至是维护他这个爷爷;另一方面,他又痛心于这对父子之间日益冰冷的僵局,而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每次回家似乎都在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

稍稍咳了几声,示意父子俩吃饭。

心里惦记着温藤,再加上陆肆凯坐在对面,实在是没胃口,草草吃了几口陆矜便放下筷子。

陆肆凯有意想缓和关系,或者说,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想要弥补的冲动。

他拿起公勺,舀了一碗桌上的排骨汤,轻轻推到陆矜面前,声音刻意放软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父亲的生硬关怀:“小矜,喝点汤吧,这汤炖得不错。”

话音一落,陆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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