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睡着也好可爱

他站起身,连看都没看陆肆凯一眼,径直朝沙发边走去,只留下一句低哑的话在寂静的餐厅回荡:“爸,您忘了吗?自从您教训过我之后,我再也不会在有您的桌上喝汤。”

那记忆像被这句冰冷的话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汹涌而出。

方晓兰去世的第二年,同样是个盛夏。

上了一天课回家的小陆矜口渴无比,看见阿姨正往桌上端着一锅汤,急忙跑过去盛上喝了几口,渴意还未完全消解,巴掌却先落到了自己脸上。

“臭小子!我动筷子了吗?你就先吃上了?”陆肆凯破口大骂,将盛汤的碗打翻在餐桌上,小陆矜的手背被还未完全冷却的汤水烫出一道道红痕。

小陆矜被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手背更是钻心地灼痛。

他不懂,家里以前从没有这样的规矩,为什么今天突然就要挨打?是因为昨天他们刚从妈妈的墓地回来,爸爸心里难过,所以把气撒在他身上吗?

可是......爸爸不是在外面已经有了别人吗?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学生,笑得很开心。

他有什么资格难过?又凭什么对他发火?

太多超出他年龄所能理解、所能承受的复杂情绪和残酷事实,一股脑地涌入脑海,挤得他头疼欲裂,却只能捂着疼痛的手背低头认错。

那天晚上,陆肆凯大概是酒后清醒了些,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带着药膏来到了他的房间,动作笨拙地给他涂药,嘴里含糊地说着“爸爸不对”、“下次不会了”之类的话。

陆肆凯的表情变得错愕无比,他也想起了这件事,嘴唇嗫嚅道:“我,我也道歉了的。”

陆健云不知道事情完整经过,一头雾水看着父子俩打哑谜,最后父子俩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一顿饭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饭后,当话题转向公司事务和工作交接时,气氛反而诡异地和谐了一些。至少在专业领域,陆肆凯无法否认自己儿子的能力远胜于己,陆氏的未来需要陆矜。

然而,没谈多久,陆矜抬手看了眼腕表,便直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讨论,站起身。

“爷爷,我要先回去了。”

陆健云顿了顿,挽留道:“不住一晚吗?明天不是没工作吗?”

陆肆凯因为刚才的事,心头还梗着那份迟来的愧疚与难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陆矜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软化,扬起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家里有人等着,我得回去了。”

话毕。

陆矜抬脚就往外走,留下面面相觑的陆健云和陆肆凯消化着这句简短却信息量巨大的话语。

“爸,这,这是什么意思?家里有人?”陆肆凯语气复杂地问。

“你问我,我去问谁?”

——

陆矜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左右,站在门外时还可以看见家里灯火通明,平时这个点温藤已经睡着了,他没想到今天温藤出去了一天,现在竟然那还清醒着。

打开门一瞬间却没发现温藤的身影,只看见电视上还在播放着综艺节目,陆矜开口叫了几声,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忘记关电视了吗?

陆矜迈步走过去,准备关掉电视,却在走近沙发时,呼吸微微一滞。

温藤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他刚来时就喜欢用的米白色绒毯,睡得正沉。

少年侧躺着,脸颊陷在柔软的靠枕里,长睫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缝隙,毫无防备的样子像只收起所有尖刺、安然酣睡的小动物。

陆矜放轻步子走了过去,蹲在沙发旁,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上了温藤的睫毛,手指又缓缓往下滑,经过少年的鼻梁、嘴唇、下巴。

睡梦中的温藤似乎感觉到了这若有似无的触碰,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从毯子里伸出手,胡乱在脸颊旁边挠了挠,指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陆矜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一股熟悉的、专属于陆矜的清冽气味钻入温藤的梦里,他缓缓睁开了眼,脑袋却没有完全清醒,紫褐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迷蒙的水汽,有些茫然地聚焦在近在咫尺的脸上。

陆矜急忙抽开手,脸上划过一丝罕见的不自然。

“陆老师.....…”温藤看清了眼前人,含糊地唤了一声,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凑,带着浓浓的、未散尽的睡意,“你回来了诶......”

少年的脸凑得太近,陆矜的脸变热了起来,理智叫嚣着应该退开一点距离,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甚至隐秘地渴望着汲取更多来自这具身体的温暖。

“嗯,回来了。”陆矜的嗓音比平时更低哑温柔,“怎么不回房间睡?在这里容易着凉。”

过于温柔的声音让温藤的困意不降反升,他脑袋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陆矜坚实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几句逻辑不甚清晰、却直击人心的话:

“你不开心,等你回来...开着灯,让你不孤单......”

几句无逻辑的话说出口,陆矜却听懂了。

肩上的少年正缓缓往下滑,陆矜伸出手将他搂住,却不敢用力,怕把人勒醒。

他就这样半跪半蹲在沙发边,怀里拥着熟睡的温藤,维持了这个姿势十几分钟。

窗外夜色深沉,室内只有电视机里细微的欢笑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静默里,一些盘旋许久的、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陆家子嗣稀薄,除了陆健云有一个亲哥哥,陆家基本没有更多亲近的家人,这些年陆矜鲜少回家,除了过年的家宴,和其他亲戚也很少见面。

前年,伯父和伯母拐着弯子问他今后的婚姻大事,生怕陆矜和名门望族的千金联姻后,他们家就再也无法在陆氏分更多的羹。

陆矜垂下眼,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正以一种陌生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裹着毯子的温藤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走到自己卧室门口时,陆矜的脚步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最终,他还是转向隔壁,轻轻推开了温藤的房门,将人安置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陆矜替他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拂开他额前的碎发,凝视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声道:“晚安。”随即回到自己冷清的房间。

若是让伯父伯母那群人知道自己喜欢上一个没有权势的同性,恐怕儿子接管陆氏要穿哪套衣服都想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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