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将去往天堂

“您好,请问是陆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但十分严谨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陆先生,晚上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姓周,是一名律师。受您母亲,方晓兰女士生前委托,保管了一些文件,并需要在特定条件下转交给您和您父亲。”

陆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什么条件?”

“方女士的指示是:当您成为陆氏集团董事会具有决策权的成员之后。”周律师的声音平稳清晰,“我了解到,您今天下午已经在相关决议上签字。因此,我认为现在是履行委托人嘱托的合适时机。文件很重要,如果可以,我希望今晚就能将属于您的那份文件面交您本人。”

陆矜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依偎在怀里的温藤,对着话筒沉声道:“可以。您来我现在住的地方。”

他报出了别墅的地址。

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响了。来者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的老先生,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周律师在玄关处出示了证件和委托书副本,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寒暄。

“陆先生,这是方女士留给您的。”他将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给陆矜。

文件袋的封口处有着火漆封印的痕迹,虽然岁月已久,仍能看出原本精致的纹路。

周律师没有多停留,完成交接后便礼貌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矜拿着那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文件袋,走回客厅。

温藤已经坐直了身体,安静地看着他,紫褐色的眼睛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等待。

陆矜在温藤身边重新坐下,指尖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表面,良久,才慢慢拆开封口。

里面是几页微微泛黄的法律文件,最上面,是一封手写的信。清秀中带着一点洒脱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母亲方晓兰的笔迹。

陆矜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信纸。

信的开头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小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并且像妈妈期望的那样,有能力也有肩膀去承担一些事情了,周律师和他的妻子曾经资助过我,因此我请求他,替我联系未来的你。

首先,妈妈要跟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在这么多年后,才让你知道一些真相。

在怀上你弟弟或妹妹之后,大概三个月左右,因为你爸爸那天出差,妈妈只能独自去产检,结果查出患有一种比较罕见的慢性血液病。

当时的医疗水平,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勉强控制病情发展。医生很明确地告诉我,以我的身体状况,即使不要这个孩子,治好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生产只会更加危险,极有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并发症,对胎儿和我自己,都是极大的考验。

但是,妈妈太想要第二个孩子了。我想让你有个伴,我想让这个家更热闹些。所以,我做了一个很自私的决定。

我瞒过了你爸爸,瞒过了家里的长辈,在后面几次的产检也侥幸没有暴露。

初期,一切都还好。但随着胎儿长大,我的身体负荷越来越重,药物的控制效果也开始打折扣。

更糟糕的是,我的情绪受到了严重的影响。那种不受控制的低落、恐慌、猜疑,像潮水一样每天淹没我。

这封信写下时,你正在熟睡,你的爸爸刚才亲吻我后出门上班。

我不知道我的生产是否顺利,也不知道能否多见见你的弟弟妹妹。

你的爸爸是一位伟大的父亲、一位称职的丈夫,如果我有不测,小矜,不要怨恨你爸爸,他承受的,不比任何人少。试着去理解他,好吗?就当是……妈妈最后的请求。

我也希望,你不要永远活在自责或寻找责任人的阴影里。

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会有风雨,会有意外。但爱不是。妈妈对你的爱,对你爸爸的爱,对这个家的爱,从来都是真的,没有因为生病或者离开而减少半分。

好了,就写到这里吧。我的小矜,要健康,要快乐,要勇敢地去爱,也坦然接受被爱。妈妈只是先去另一个地方休息了。

我们总会再见的。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纸的末尾,日期停留在她入院前一周。

陆矜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所有的激烈的情绪,都在阅读的过程中,被信里那平静到近乎宽容的力量,一点点抚平沉淀。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没有背叛,没有疏忽,没有谁该被钉在道德的十字架上。

只是一个不幸被病痛侵袭的女人,在生命的岔路口,做出了一场勇敢又悲壮的豪赌。

一个深爱着妻子却被命运捉弄的男人,在无知与误解中,独自吞咽了十四年的苦果。

还有一个孩子,在破碎的片段里,拼凑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并为此高高竖起尖刺自我保护了整整十四年。

温藤一直安静地陪在旁边。

他能感觉到陆矜周身那股沉重的气息,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在阅读信件的过程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像是乌云被一道温和却坚定的光穿透,并未完全消散,但其中那种尖锐的、自我折磨的痛楚,正在被一种更深沉更接近释然的悲伤所取代。

良久,陆矜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他缓缓折起信纸,重新放回文件袋,动作小心而珍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温藤。

陆矜将他微凉的手指拢入掌心,握得很紧。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视线仿佛能穿透黑暗,落到院子里那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葡萄藤上。

“明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平稳,“记得提醒我给它们浇水。”

温藤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眉眼弯起。

“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