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朝夕

俞野在S市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几乎把温栩公寓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透了。他知道厨房的第三个抽屉里放着温栩从各个国家收集来的咖啡豆,知道书架上第三排左起第五本书是温栩最爱的一本诗集——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谜》,知道阳台上那盆龟背竹每周三浇一次水,每次浇两杯,不能多不能少。

他也知道了温栩的一些小习惯。温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站在窗边发一分钟的呆,像是在把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做一个交接。温栩喝咖啡不加糖但加一小撮盐,说是能中和苦味、提升香气。温栩睡前会看书,但看不了几页就会睡着,书常常滑到地板上,第二天早上再捡起来。

俞野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心里,像收集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温栩这个人更真实了一点。

不是那个在宴会上温润得体、滴水不漏的温家少爷,而是一个会发呆、会忘记关咖啡机、会把书掉在地上的普通人。

一个他喜欢的普通人。

第三天的时候,俞野自己去了一趟温栩公司附近的那家咖啡店。他没有告诉温栩,一个人去的。咖啡店不大,装修是北欧极简风,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桌椅、几盆绿植点缀其间。他站在吧台前,看着菜单,点了一杯温栩常喝的那种——美式,加一小撮盐。

咖啡师是个年轻的姑娘,听到“加一小撮盐”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温先生的朋友吧?整个S市就他一个人这么喝。”

俞野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否认。

他端着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温栩每天就是坐在这家咖啡店的这个位置,喝着一杯加盐的美式,看着窗外的城市,想他。

俞野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咸,中和了苦味,让整杯咖啡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他习惯的味道,但喝着喝着就觉得——好像也能理解为什么温栩喜欢这样喝。

他把咖啡喝完,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栩:“你的口味很奇怪。”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你去哪家咖啡店了?”

“路过。”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好喝吗?”

俞野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还行吧。不是“好喝”,不是“不好喝”,而是“还行吧”——这个词从俞野嘴里说出来,就是“不错”的意思。温栩知道。

温栩:“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咖啡店。S市今天没有下雪,但空气里还残留着雪后的清冽,吸进肺里凉凉的,很舒服。

他走在S市的街道上,没有目的地,就是随便走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摆着的白色洋甘菊,小小的,一束一束的,干干净净的。

他推门进去,买了一束。

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好看,觉得温栩的公寓里应该有一点花。那盆龟背竹是绿色的,太素了,需要一点白色来点缀。

他抱着花走进温栩公寓的时候,温栩还没有下班。他把花插进一个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位置不对,又挪到窗台上,放在龟背竹旁边。白色的小花和油亮的绿叶搭在一起,看起来顺眼多了。

然后他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温栩的冰箱整理得很整齐——鸡蛋、牛奶、蔬菜、水果,分类摆放,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俞野翻了一圈,找到一盒意面、几个番茄、一块帕玛森奶酪。他想了想,决定做一顿晚饭。

他的厨艺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大学的时候在外面住过一年,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菜。意面是他最拿手的——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做意面,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不会翻车的菜。

他把番茄烫了去皮,切成小块,在锅里用橄榄油炒出汁水。意面下锅煮,加了一小撮盐。奶酪磨成碎末,留一部分拌进酱里,一部分撒在面上做装饰。

温栩推门进来的时候,俞野正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搅着锅里的意面。他穿着一件温栩的围裙——深蓝色的,有点大,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系紧。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一小截手臂。

温栩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钥匙停在锁孔里,忘了拔。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俞野的侧脸上,把那道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头发因为热气微微潮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表情专注而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栩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换鞋走进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做什么?”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俞野头也没回:“意面。别的我也不会做。”

温栩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那一小撮头发,看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白皙细腻,线条流畅。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不是很整齐,一边长一边短,但看起来意外地可爱。

“需要帮忙吗?”温栩问。

“不用,快好了。”俞野把意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炒好的番茄酱里,撒上奶酪碎,快速翻拌。奶酪遇热融化,拉出细细的丝,裹在每一根意面上。

他关火,把意面装盘,撒上剩下的奶酪碎和一小把切碎的罗勒叶——他也不知道罗勒叶是哪里翻出来的,大概是温栩冰箱里的存货。

两盘意面,卖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

俞野端着盘子转身,发现温栩还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他。

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俞野的脸开始发烫。

“看什么看?”他说,语气拽拽的,但耳朵红了,“端盘子。”

温栩笑了笑,走过去,接过盘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餐桌上没有花——花被俞野放在了窗台上,白色的洋甘菊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温栩拿起叉子,卷了一口意面,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俞野紧张地看着他:“不好吃?”

温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那口意面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俞野。

“好吃。”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很好吃。”

俞野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了一口,觉得一般——番茄酱汁不够浓郁,奶酪放得有点多,意面的火候也差了一点。但温栩说好吃,那就好吃吧。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温栩。温栩正在吃,吃得不快不慢,但盘子里的面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你真的觉得好吃?”俞野问。

温栩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番茄酱。

“嗯,”他说,“比米其林好吃。”

俞野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番茄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拿起纸巾,探过身去,帮温栩擦了一下嘴角。

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正贴在温栩的嘴角,纸巾的另一角还捏在他的手里。温栩没有动,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温柔而深邃。

俞野的手僵了一秒,然后迅速收回,低头继续吃面。

“你嘴角有酱。”他闷闷地说。

温栩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很亮。

“谢谢。”他说。

俞野把脸埋进盘子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窗外,暮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窗台上,白色的洋甘菊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餐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吃着一盘不算完美的意面,谁都没有说话。

但整个房间,被一种无声的、温热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填满了。



第四天,温栩请了一天假,带俞野去了S市的老城区。

这一次不是去吃饭,而是去逛那些俞野上次没有逛完的地方。窄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爬满藤蔓的老房子。温栩走在前面,俞野跟在后面——不,不是一前一后,是并肩。他们已经习惯了并肩走,肩膀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缩短了,从十厘米到五厘米,从五厘米到几乎没有距离。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时,俞野停下来看了一眼。温栩立刻掏出钱包买了一根,递给俞野。俞野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温栩看着他眯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酸?”他问。

“不酸。”俞野嘴硬,又咬了一口,这次酸得他整个脸都皱了起来。

温栩笑出了声。

他伸手拿过俞野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个。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

“酸。”他说。

俞野看着温栩咬过的糖葫芦——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刚才咬过的地方。他的耳朵又红了,但没有说什么,从温栩手里把糖葫芦拿回来,继续吃。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一整根糖葫芦。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俞野突然停了下来。

“温栩。”他说。

“嗯。”

“你是不是明天就要上班了?”

温栩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但你可以继续待着。我下班回来陪你。”

俞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青石板被雪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缝隙里长着一些细细的青苔。

“我明天的机票。”他说。

温栩的呼吸停了一瞬。

“几点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下午两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从红变绿,由绿变红,反复了好几次。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悠闲漫步,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路边的年轻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那我送你去机场。”温栩说。

“嗯。”

又是沉默。

俞野抬起头,看着温栩。温栩的表情很平静,但俞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温栩。”

“嗯。”

“你不想让我走?”

温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克制的东西。他想说“不想”,想说“你再待几天”,想说“我舍不得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俞野有自己的生活,有工作要做,有家人要陪,有他自己的城市要回。

“我想让你留下来。”温栩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俞野能听到,“但我不想勉强你。”

俞野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温栩。

“手机给我。”他说。

温栩愣了一下,但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他。

俞野接过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笔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温栩。

温栩低头看——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

“下一次来S市的日期:______。”

俞野站在他面前,手插在口袋里,耳朵红红的,表情拽拽的,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

“那个空,”他说,“你填。”

温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输入了几个数字。

俞野凑过去看——温栩填的是下周五。

“你——”俞野张了张嘴。

“一周,”温栩说,声音有一点哑,“一周后再来。不然我会想你。”

俞野的喉咙发紧。

他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别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他们。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涌上来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压了下去。

“行吧。”他说,声音闷闷的,“那我下周五来。”

温栩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得体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眼底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俞野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很小,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温栩看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俞野的头发。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那家糖水铺子。”



第五天,下午两点,S市机场。

俞野办好值机,托运了行李,手里只拿着一个装围巾的小袋子——那条灰色围巾,他没有放进箱子里,而是单独拿在手里,因为他想在飞机上戴。

温栩站在安检口外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过了这道线,就是安检区,就是候机厅,就是登机口,就是离开S市的飞机。

俞野站在线这边,看着温栩。

“我走了。”他说。

“嗯。”温栩说。

“下周五来。”

“嗯。”

“你记得填那个空。”俞野顿了顿,耳朵红了一点,“下周五之后的下一个空。”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你来一次,我填一次。填满为止。”

俞野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他从小到大几乎没在人前哭过,连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都不掉一滴眼泪。但此刻,站在S市机场的出发大厅里,看着温栩站在安检口外面,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头发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鼻子酸了。

“走了。”他快速地说,转身,走向安检口。

他走了三步。

“俞野。”

温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俞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路平安。”温栩说。

俞野站在原地,背对着温栩,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回到温栩面前。

温栩愣了一下。

俞野伸出手,抓住了温栩大衣的衣领——就像那天在雪夜里一样,踮起脚尖,亲了一下温栩的下巴。

这一次不是很快很轻的啄,而是稍微久了一点,大概两三秒。他的嘴唇贴在温栩的皮肤上,感觉到了温栩下巴的线条、微微的胡茬、还有温栩突然屏住的呼吸。

然后他松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安检口。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轻的笑声,像风吹过风铃。

他的耳朵红透了,但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安检的时候,他把围巾放在传送带上,自己走过安检门。安检员拿着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他掏出口袋里的东西——一把钥匙,银色,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温栩·S市”。

安检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钥匙还给了他。

俞野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掌心。他握了握那把钥匙,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最里层的暗袋里,拉好拉链。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手机震了一下,温栩发来一条消息。

温栩:“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安检口的保安看到了。”

俞野的手指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打字:“然后呢?”

温栩:“然后他笑了。”

俞野把脸埋进围巾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丢人。

因为温栩又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他很羡慕我。”

俞野看着这条消息,在被围巾遮住的半张脸下面,无声地笑了。

他打字:“下周五见。”

温栩:“下周五见。”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天空。

S市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在酝酿又一场雪。他不知道下周五来的时候S市还会不会下雪,但他知道,不管下不下雪,温栩都会在机场等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大衣,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停车区,手里可能还拿着一杯热咖啡。

俞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想,一周其实也不长。

等得起。



回到自己的城市之后,俞野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内心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不再“等”温栩的消息了。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温栩一定会发。不是“可能发”,不是“应该会发”,而是“一定会发”。这种笃定让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他终于不用再反复看手机、反复猜测、反复纠结了。

温栩每天依然发消息,俞野依然回得很简短,但那些简短的回复里藏着只有温栩能读懂的东西。比如温栩说“今天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俞野会回“别太晚”,不是“别太晚”,而是“别太晚”——三个字,但温栩知道,这是俞野在说“我会担心你”。

比如温栩说“S市又下雪了”的时候,俞野会回“拍了给我看”,不是“给我看看”,而是“拍了给我看”——温栩知道,这是俞野在说“我想看你看过的雪”。

沈听溪是最先发现俞野变化的人。

周三下午,俞野去工作室取沈听溪帮他改的一件大衣。他走进展示区的时候,沈听溪正在跟一个客户打电话,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等。

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以前他来沈听溪这儿,手机永远揣在口袋里,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像在等什么。

沈听溪打完电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俞野的脸上。

“你最近状态不一样了。”她说。

俞野靠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嘴角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哪儿不一样?”他问。

沈听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以前来我这儿,像个随时要炸的炮仗。现在你像个……泡在温水里的炮仗。”

俞野皱眉:“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沈听溪想了想,“你还是那个炮仗,但水是温的,所以你不想炸了。”

俞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个比喻真的很烂。”

沈听溪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姐姐式的、欣慰的、放心了的光。

“你去S市找他了吧?”她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俞野没有否认。

“嗯。”

“然后呢?”

俞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温栩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握着他的时候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然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告白了。”

沈听溪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答应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俞野抬起头,看着沈听溪。

“嗯,”他说,“我答应了。”

展示区里安静了一瞬。沈听溪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红。

“俞野,”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长大了。”

俞野别过脸,耳朵红了:“你能不能别煽情。”

沈听溪笑了,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俞野皱着眉躲开,但没有真的生气。

“温栩这个人,”沈听溪说,“我认识他七八年了,从来没见他对谁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俞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不是“我知道”三个字,而是他知道温栩对他的好、对他的特别、对他的独一无二。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知道,而是他自己感受到的、确认的、笃定的知道。

沈听溪看着他,目光温柔而通透。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她问,“他还要在S市待多久?”

俞野沉默了一会儿。

“项目至少还有三四个月,”他说,“我每周五去找他。周日晚上的飞机回来。”

沈听溪挑了挑眉:“每周?”

“嗯,”俞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我看了机票,周五下午有航班,周日晚上的返程也不贵。”

沈听溪看着他,笑了。

“你以前连出门吃个饭都嫌麻烦,”她说,“现在为了一个人每周飞一千多公里,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俞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别说”的警告。

沈听溪还是说了:“这叫栽了。”

俞野站起来,拿起那件改好的大衣,转身就走。

“我走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听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很久。

俞野走出工作室,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的票买好了。下午两点到。”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俞野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他打字:“你每次都来接我,不嫌烦吗?”

温栩:“不嫌。”

温栩:“来接你是我一周里最开心的事。”

俞野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过,橘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连成一条条光带,像被拉长了的流星。

俞野开着车,穿行在夜色里。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深。

那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人,心里那盏灯被点亮之后,再也熄不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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