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期

俞野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节奏。

周一到周四,他在自己的城市,上班、开会、健身、偶尔跟沈听溪吃饭、偶尔被赵屿白拉去喝酒。周五下午,他拖着行李箱去机场,飞一个半小时,降落在S市,走出到达大厅,看到温栩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

周日的晚上,温栩送他去机场,两个人在安检口外面站一会儿,说几句没什么意义但非说不可的话,然后俞野转身走进安检口,不回头,但每次走到安检传送带前都会停下来,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一条消息:“走了。”温栩会回:“一路平安。下周五见。”

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赵屿白是第一个发现俞野“不对劲”的人。不是因为他敏锐,而是因为俞野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连赵屿白这种粗枝大叶的人都无法忽视。

一月底的一个晚上,赵屿白组了一个局,在老地方——那家藏在四合院里的私人会所。他给俞野发消息的时候,俞野正在S市,坐在温栩公寓的沙发上,脚搁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看着温栩在厨房里做晚饭。

俞野看了一眼赵屿白的消息,打了两个字:“不在。”

赵屿白:“不在?不在哪儿?”

俞野:“S市。”

赵屿白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语音电话,俞野没接。赵屿白又发了一长串消息:“你去S市干嘛?”“你跟谁去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俞野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继续吃薯片。

温栩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赵屿白,”俞野说,“烦人。”

温栩笑了笑,没有追问。

周日晚上,俞野回到自己的城市。周一上午,赵屿白直接杀到了俞氏集团总部,在停车场堵住了俞野。

俞野刚下车,就看到赵屿白靠在旁边的车身上,双臂交叉,一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

“俞野,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赵屿白说。

俞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什么话?”

“你去S市干嘛?”

“出差。”

“出什么差?你爸上周五在城西开会,你在S市?你出的哪门子差?”

俞野沉默了两秒。

赵屿白这个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该留心的地方一点都不含糊。他能在圈子里吃得开,靠的不只是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还有那双什么都看得见但什么都不乱说的眼睛。

“去见一个人。”俞野说。

赵屿白的眼睛亮了一下:“谁?”

俞野看着他,没有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屿白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原来如此”,从“原来如此”变成了“我早就知道”。

“温栩。”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俞野没有否认。

赵屿白靠在车身上,仰头看着停车场的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俞野,”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认真的?”

“嗯。”

赵屿白低下头,看着俞野。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意外、担心,还有一丝俞野看不懂的复杂。

“你知道圈子里的人会怎么议论吗?”赵屿白问。

俞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

“不在乎。”他说。

赵屿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的嘻嘻哈哈,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行,”他说,“那你哪天带他出来,我请你们吃饭。”

俞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

赵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回头:“俞野。”

“嗯。”

“你比以前好看了。”赵屿白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以前你好看,但冷。现在你好看,而且……有温度了。”

俞野的耳朵红了。

赵屿白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走了。

俞野站在原地,看着赵屿白的车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那里会有一枚戒指。

温栩给的。



二月,春节前一周。

温栩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S市的团队开始陆续放假。温栩本来打算在S市过春节——项目虽然收尾了,但还有一些后续工作要处理。但俞野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在那边的年夜饭怎么吃”,温栩第二天就订了回家的机票。

俞野是在公司收到温栩的消息的:“除夕回。下午到。”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打字:“我去接你。”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好。这次换你接我。”

俞野看着“这次换你接我”这六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这几个月,都是温栩在S市的机场接他,每次他走出到达大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温栩。现在轮到温栩回来了,他要去接他。这种“对等”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不是他在被照顾,不是他在被追逐,而是两个人在朝对方走,步伐不同,但方向一致。

除夕那天,俞野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他从来没有这么早到过机场。以前出差,他总是踩点到,甚至有时候还要让广播喊他的名字。但今天他提前了两个小时,在到达大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把每一家商店都逛了一遍,最后在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盐,他不习惯温栩那种喝法。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到达口的方向。电子屏上显示温栩的航班准点,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温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温栩登机前发的——“关机了,到了跟你说。”他回了两个字:“知道。”

现在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太冷淡了。温栩要回来了,时隔好几个月,终于要回来了,他只回了“知道”两个字。

俞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到达大厅等你。”想了想,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到了,在咖啡店等你。”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收起来,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苦。

很苦。

他皱着眉咽下去,心想温栩到底是怎么习惯这种苦味的。

飞机降落了。

俞野站在到达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一开一合,一波又一波的人走出来。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他站在人群中,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门。

然后他看到了温栩。

温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不是俞野拿走了的那条灰色围巾,是另一条。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步伐从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俞野没有叫他。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温栩。

温栩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俞野了。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人群在他们之间流动,有人笑,有人叫,有人挥手,但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模糊了,只剩下彼此。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拖着行李箱,朝俞野走过来。步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俞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栩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柑橘,清冽而干净,在机场嘈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温栩说,声音低沉温润。

“嗯。”俞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俞野伸出手,拿过了温栩手里的行李箱。

“走吧,”他说,转身就走,“我妈做了饭,等你回去吃。”

温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着那件卡其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头发被机场的空调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温栩加快脚步,跟俞野并肩走在一起。

“你妈知道我要来?”他问。

俞野的耳朵红了一下。

“嗯,”他说,“我跟她说了。”

温栩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俞野跟他妈妈说了。说了温栩要来,说了他要去接温栩,说了温栩要回家吃饭。这意味着俞野的妈妈知道他们的关系,至少知道温栩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说什么了?”温栩问。

俞野的耳朵更红了。

“她说,”他顿了顿,“让你多吃点,说你瘦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怎么知道我瘦了?”

“我给她看过你的照片。”俞野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温栩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暖意。

俞野给他妈妈看过他的照片。

温栩加快脚步,跟俞野靠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近到俞野能感觉到温栩大衣的衣角偶尔擦过他的手臂。

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俞野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温栩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围巾整理了一下,把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塞进大衣领子里。

他的手指擦过俞野的脖子,微凉,但俞野觉得烫。

“谢谢。”俞野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

温栩笑了笑,收回手。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俞野的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是一辆黑色的SUV,低调但宽敞。他把温栩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驾驶座。

温栩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俞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

车内的音响放着一首舒缓的纯音乐,钢琴的旋律像溪水一样流淌。温栩靠着座椅,偏头看着俞野开车的侧脸。

俞野开车的时候很专注,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把那道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俞野。”温栩叫了一声。

“嗯。”

“你这几个月,每周飞S市,累不累?”

俞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累。”他说。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

“你每次来,我都想跟你说谢谢。”温栩说,“但又觉得说谢谢太见外了。”

俞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别说。”

温栩笑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灯,到处是春节的气氛。行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俞野的车穿行在车流中,不急不慢,稳稳地朝家的方向开去。

“温栩。”俞野开口。

“嗯。”

“春节之后,你还要回S市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要回去,”温栩说,“项目还有两个月的收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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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两个月?”他问。

“嗯,大概到四月中旬。”

俞野没有说话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栩看着俞野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栩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泛白。

“俞野。”温栩叫他。

“嗯。”

“四月中旬之后,我就不用再去了。”温栩说,“项目结束,我就回来了。”

俞野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那这两个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继续每周五去找你。”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我等你。”



俞家的年夜饭比往年多了一个人。

俞母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把温栩爱吃的菜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跟阿姨在厨房里研究了好几天。俞父嘴上说“不用这么隆重”,但私下里跟俞野问了好几次温栩的航班时间,确认他能不能赶上年夜饭。

俞野回到家的时候,俞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温栩跟在俞野身后走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栩儿来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温栩一番,“瘦了,真的瘦了。小野说得没错,你在那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温栩微微欠身,笑容温和而恭敬:“阿姨好。在那边确实没有家里吃得好,所以特别想念阿姨做的菜。”

俞母被他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拉着他的手就往厨房走:“来来来,你看看今天做了什么,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

俞野站在玄关,看着他妈拉着温栩的手往厨房走,温栩微微低头听她说话,不时点头,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温栩在他家里。在他妈妈身边。在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吃饭,但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家”这个字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俞父从书房出来,看到温栩,点了点头,表情沉稳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

“栩儿来了,来书房坐坐,我泡了新茶。”俞父说。

温栩从俞母手里礼貌地抽出手,跟着俞父进了书房。

俞野站在客厅里,看着书房的门关上,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他叫他妈。

俞母正在切葱,头也没抬:“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俞母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什么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俞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温栩。你觉得他怎么样?”

俞母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俞野。她的目光很温柔,很通透,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看穿一切的笃定。

“小野,”她说,“你觉得呢?”

俞野看着他的妈妈,这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在守护他的女人。她穿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脸上带着忙碌过后的微微红润。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但她的目光里有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我觉得,”俞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俞母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俞野的脸。她的手指微凉,带着葱和面粉的味道,但俞野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那你就跟他过一辈子。”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妈妈支持你。”

俞野的鼻子酸了。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嗯。”他说。

俞母笑了笑,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切葱。

“去叫他们出来吃饭吧,”她说,“菜要凉了。”

俞野转身,走向书房。他推开门的时候,俞父正在跟温栩聊S市的项目。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看到俞野进来,俞父站起来,拍了拍温栩的肩膀。

“走吧,吃饭。你阿姨做了好多菜,今天你可要多吃点。”俞父说。

温栩站起来,目光掠过俞父的肩膀,落在俞野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书房暖黄色的灯光下交汇了一瞬。

俞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温栩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俞父走在前面,没有看到。但温栩和俞野都知道,这个小小的、只有彼此能看到的笑容,是这个除夕夜最珍贵的礼物。



年夜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俞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莲藕排骨汤、蒜蓉西兰花、蟹粉豆腐——每一道都是温栩爱吃的。俞野坐在温栩旁边,负责给他夹菜。不是因为他想照顾温栩,而是因为他妈一直在说“小野你给栩儿夹菜”“小野你问问栩儿还要不要汤”“小野你别光自己吃”。

俞野一边夹菜一边在心里想: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温栩倒是很坦然,俞野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食,每一口都吃得认真而满足。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细嚼慢咽,偶尔抬头说一句话,笑容温和而真诚。

俞父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一些。他跟温栩聊S市的项目,聊市场形势,聊明年的合作计划。温栩应对自如,每一句话都说得得体而到位,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疏离冷淡。

俞母坐在对面,看着温栩,越看越满意。她趁温栩低头喝汤的时候,偷偷给俞野竖了一个大拇指。

俞野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俞母切了水果,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的节目热热闹闹的,但没有人真的在看。俞父靠着沙发打盹,俞母在手机上跟亲戚们视频拜年,俞野和温栩坐在沙发的两头——不,不是两头,是同一头。

俞野靠在沙发扶手上,温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不是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俞母坐在对面,俞野觉得当着妈妈的面靠太近不太好。

但他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温栩的脚旁边。

温栩感觉到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过来,只是让两个人的脚踝轻轻地、不着痕迹地贴在一起。

俞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十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新的一年。

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还有十五分钟。”

温栩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偏头看俞野。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交汇。

温栩低头打字,俞野的手机震了:“嗯。新年快乐。”

俞野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太早了。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新年,温栩现在就说了“新年快乐”,像是等不及了,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跟他一起进入新的一年。

俞野打字:“还没到。”

温栩:“我知道。先预支一个。”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向电视。电视里正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电视里的主持人们齐声喊道。

客厅里,俞父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新年好”又闭上了眼睛。俞母在跟亲戚视频,笑着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俞野转头看温栩。

温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新年的第一秒里相遇。

“新年快乐,俞野。”温栩说,声音不大,只有俞野能听到。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温柔的、明亮的光,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新年快乐,温栩。”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两个人的目光在客厅的灯光下停留了很久。

俞母打完视频电话,转头看到两个人对视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俞父,两个人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们先睡了,你们年轻人再玩一会儿。”俞母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俞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妈妈懂”的温柔。

客厅里只剩下俞野和温栩两个人。

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但声音被调低了。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

俞野站起来,走到窗边。

温栩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俞野家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花园里的树被彩灯装饰得很漂亮,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好看。”俞野说。

“嗯。”温栩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俞野低头,看着窗台上积的一层薄薄的灰——他家的窗台很久没擦了。他伸手,在灰上画了一个东西。

温栩低头看——是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一条弯弯的尾巴。

“你还会画画?”温栩问。

“不会,”俞野说,“就画猫还行。”

温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他伸出手,在猫的旁边画了另一只猫。比俞野画的那只大一点,耳朵也尖一点,两只猫靠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

俞野看着那两只猫,耳朵红了。

“你画的这是什么?”他问,声音闷闷的。

“你和我。”温栩说。

俞野没有接话。但他伸出手,在两只猫的头顶画了一颗爱心。歪歪扭扭的,不太像心形,更像一个被压扁的土豆。

温栩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鞭炮和烟花的轰鸣里依然清晰,像一道清泉流过喧闹的集市。

俞野别过脸,不看他,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

窗台上的两只猫靠在一起,头顶上有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说话。

但整个房间,被一种无声的、温热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填满了。

俞野想起几个月前,在S市机场,温栩说“你来一次,我填一次。填满为止”。

那个备忘录上的空白,已经被填了很多次了。下周五,下下周五,再下个周五,每一个空都被温栩认真地填上了日期。

但俞野知道,那个备忘录永远填不满。

因为温栩会一直填下去,而他会一直来。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不是写在纸上的,不是发在手机里的,而是刻在骨头里的、融在血液里的、不需要任何证明的约定。

俞野伸出手,握住了温栩的手。

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藏在两个人身体之间,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那种从掌心传到心脏的、温热的、笃定的、不可替代的感觉。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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