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春寒

春节过后,温栩回了S市。

俞野送他到机场。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跟之前每一次一样——俞野站在线这边,温栩站在线那边。安检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人群中的年轻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到了给我发消息。”俞野说。

“好。”温栩说。

“每天都要发。”

“好。”

俞野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在温栩的大衣袖口上轻轻拽了一下。很快,很轻,像一个小孩在说“你别走”。

温栩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袖口,嘴角弯了起来。他伸手,轻轻地、极快地在俞野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拿起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俞野站在原地,看着温栩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多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一波又一波的人走进去,没有人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温栩刚才碰过的那个位置,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机场。

二月下旬,S市又下了一场雪。

温栩发来照片的时候,俞野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温栩办公室的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层柔软的白色里。窗台上放着那盆龟背竹,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S市的最后一场雪。给你看的。”

俞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不是“给你看”,而是“给你看的”。多了一个“的”字,像是把这场雪当成了礼物,包装好,系上丝带,专门送给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迅速压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假装认真听市场部经理汇报工作。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坐在他斜对面的赵屿白看到了,嘴角带着一种“我懂但我不会说”的笑,低头假装看文件。

开完会,俞野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雪好看。”

发完之后他觉得太简短了,又加了一句:“你站在窗边拍的吧?窗台上还有你影子。”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你连我的影子都认得出来?”

俞野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认得出来。温栩的影子——肩的弧度,手臂的长度,微微侧头的姿态。他看过太多次了,在S市公寓的落地窗前,在卡丁车场的夕阳里,在机场到达大厅的玻璃门上。每一次,他都记住了。

“随便认的。”他打字。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俞野照例飞去了S市。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告诉温栩航班号,只说“下午到”。温栩问几点,他说“到了告诉你”。温栩发了一个问号,他没有回复。

他想给温栩一个惊喜。

飞机降落在S市的时候,下午两点十分。俞野走出到达大厅,没有看到温栩的车。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温栩的回复很快:“几点到的?我去接你。”

俞野打字:“已经出来了。你在公司?我去找你。”

温栩发了一个定位,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那家温栩常去的、俞野自己去过一次的咖啡店。

俞野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那家咖啡店门口。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温栩还没有到。他点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加一小撮盐,一杯拿铁多一份浓缩——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

咖啡端上来没几分钟,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温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眉骨,衬得那张淡颜系的脸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但他看到俞野的那一刻,清冷就碎了。

温栩的嘴角弯起来,眉眼弯起来,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得体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走过来,在俞野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他问。

俞野把美式推到他面前,加一小撮盐的那杯。

“想喝咖啡了,”他说,“这家店的咖啡比机场的好喝。”

温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俞野的脸上。俞野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外面套着那件卡其色的外套,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你好看。”温栩说。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但面上还装作若无其事。

“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夸?”他说。

“不能。”温栩说。

俞野别过脸,看着窗外的街道。三月的S市,雪已经化了,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清冽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很小很小,但充满了生命力。

“春天了。”俞野说。

“嗯,”温栩说,“S市的春天很短,但很美。”

俞野转头看他:“那你带我看看。”

温栩笑了。

“好,”他说,“带你看看。”



温栩带俞野去了S市的植物园。

三月的植物园,梅花还在开,玉兰已经冒出了花苞,早樱零星地开了几朵。园子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还有一些举着相机拍照的年轻人。

两个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润而清新,带着春天特有的、蠢蠢欲动的生命力。

俞野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路两旁的植物上游移。他对植物没什么研究,大多数叫不上名字,但他喜欢看——看那些嫩绿色的新芽从枯黄的枝干上冒出来,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看那些已经开了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温栩走在他旁边,偶尔停下来,指着一棵树或一朵花,告诉他名字和品种。俞野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这个能吃吗”,把温栩逗笑了。

走到一片梅林的时候,俞野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梅花。梅花是粉白色的,花瓣薄如蝉翼,阳光透过花瓣,把它们照得近乎透明。

“好看。”他说。

温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仰头看花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尾微挑的、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栩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安静的梅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俞野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你又拍我?”

“嗯,”温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好看。”

俞野伸手去抢他的手机:“删了。”

温栩把手举高——他一米九一的身高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俞野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只能瞪着他,耳朵红得像梅花的花瓣。

“不删。”温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野瞪了他两秒,然后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等着,”他边走边说,“下次我也拍你,拍完也不删。”

温栩跟在他身后,笑了。

“好,”他说,“随便拍。”

走到植物园深处的时候,两个人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停下来。这棵银杏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个巨大的伞盖。虽然现在是春天,银杏叶还没长出来,但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素描画,有一种朴素而深沉的美。

俞野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

“秋天的时候,这棵树一定很好看。”他说。

“嗯,”温栩站在他旁边,“满树金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金色的雪。”

俞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金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温栩站在树下,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转过头来,看着俞野,笑了。

“秋天的时候,”俞野说,“我再来。”

温栩偏头看他。

“好,”他说,“秋天的时候,我还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俞野先移开了视线,但他伸出手,在温栩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像那天在机场,温栩碰他一样。很快,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飞走了。

温栩低头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嘴角弯了起来。

他没有去握俞野的手,没有做任何俞野可能觉得“太多”的事情。他只是让那只手安静地垂在身侧,等着——如果俞野想牵,他会伸手;如果俞野不想牵,他就这样站着,也很好。

俞野没有钱。

但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两只手垂在两个人之间,距离不到五厘米。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像两个试探着靠近的人,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缩短着距离。

最后,俞野的小指勾住了温栩的小指。

就一个小指。

但温栩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郑重的承诺。



三月中旬,俞野的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忙了起来。

他不能再每周五飞去S市了,因为周末要加班。他跟温栩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温栩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那一点点低落。

“没关系,”温栩说,“我回来找你。”

“你那边不是还没收尾吗?”

“收尾阶段不用天天盯着了,周末可以回来。”

俞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别太累。”

温栩笑了:“你也是。”

第一个周末,温栩回来了。

周六上午的飞机,中午到。俞野去机场接他,两个人在机场附近吃了一碗面,然后俞野送温栩回家——温家在城北,俞家在城东,方向相反。俞野开了四十分钟的车把温栩送到家门口,温栩说“进来坐坐”,俞野说“不了,下午还要回公司”。温栩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想让你留下来但我不说”的东西。

俞野读懂了那个目光。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他说,“一起吃午饭,然后送你去机场。”

温栩的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周日中午,俞野来接温栩。两个人吃了午饭,俞野送温栩去机场。安检口外面,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下周还回来吗?”俞野问。

“回来,”温栩说,“项目快结束了,剩下的工作可以在家做。”

俞野点了点头。

“那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

俞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温栩。”

“嗯。”

“你回来的时候,不用每次都让我接。”俞野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也可以来找我。”

温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好,”他说,“下次我直接去找你。”

俞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停车场。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停车场出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笔记。

他在笔记里写了一行字:“温栩回来的时候,要给他做一顿饭。不能总是他做。”

然后他又加了一行:“下次他来公司找我的时候,要带他去吃公司楼下那家日料。他说过想吃。”

他把手机收起来,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

城市的春意越来越浓了,路两旁的树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空气里有花香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俞野开着车,穿行在春天的城市里,心里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下周就回来了。

不是“下周我去找他”,而是“他回来找我”。

这种“对等”的感觉,让俞野觉得踏实。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温栩回来了,这一次不是为了过周末——S市的项目正式收尾了,他带着所有的行李回来了。

俞野去机场接他,看到温栩推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这是搬家?”他问。

温栩笑了笑:“项目结束了,不用再去了。”

俞野看着那两个大行李箱,又看着温栩——他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在S市的时候松弛了很多。不是在酒店里临时住着的感觉,而是回来了、安定下来了、不用再走了的感觉。

俞野接过一个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机场。

“那你的公寓呢?”俞野问。

“退了,”温栩说,“家具送了人,行李都带回来了。”

俞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把钥匙呢?”

温栩偏头看了他一眼。

“留着呢,”他说,“你那一把也留着吧。”

俞野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银色的,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温栩·S市”。S市的公寓已经退了,那把钥匙已经打不开任何一扇门了。但俞野没有扔。

因为那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种可能。一种“随时可以来找你”的可能。

“行,”俞野说,“留着。”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俞野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温栩坐进副驾驶。俞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

春天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温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俞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温栩靠着座椅,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看起来很放松,很安心,像是在经过了漫长的漂泊之后,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俞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开车。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了挡位杆上——不是握着挡位杆,而是把手搭在上面,手指微微张开。

温栩睁开眼,看了看那只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

俞野的手指收紧,十指交握。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车厢里有一种安静的、温热的、像被泡在温水里的舒适感。

俞野想起第一次在S市机场见到温栩的时候——他走出到达大厅,冷风迎面扑来,温栩站在停车区,穿着灰色大衣,看着他。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奔赴”一个人,跨越一千多公里,去看一个他喜欢的人。

现在温栩回来了,不用再奔赴了。

他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里,在同一个时区里,在同一个春天的阳光下。

俞野握着温栩的手,开着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春天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路两旁的树已经绿了,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像铺在大地上的锦缎。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

“你回来了,不走了?”

“不走了。”温栩说。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他说,“那以后每周五,不用买机票了。”

温栩笑了。

“嗯,”他说,“省下来的钱,可以请你吃很多顿饭。”

俞野没有接话,但他握着温栩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车窗外,春天的田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里面,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棵树根在泥土下悄悄缠绕。

谁都没有说话。

但整个车厢,被一种无声的、温热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春天的温度。

也是爱情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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