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冬日的温度

十二月,冬天真正地来了。城市被寒冷裹住,像一块被放进冰箱的蛋糕,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冷意。人们穿上了厚外套、围巾、手套,行色匆匆地走在街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又消散。俞野把衣柜里的夏装和秋装推到一边,拿出了最厚的羽绒服和羊毛大衣。他站在镜子前试了好几套,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行,又换了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温栩送的那条厚围巾。

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拉高,遮住了半张脸。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张自拍:“今天穿这个。”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看。但不够厚,今天零下五度。”俞野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够了,再厚就像熊了。”温栩发了一个笑脸。“熊也可爱。”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家门。冷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快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气开到最大。他靠在座椅上,等车热起来的时候,看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霜花很薄,像一层白色的纱,透过它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柔和的、像一幅水彩画。

手机又震了一下。温栩:“到公司了吗?”俞野:“路上了。你呢?”温栩:“刚到。今天有个大会,可能没办法及时回消息。”俞野:“没事。你忙。”温栩发了一个“想你”的表情包。

俞野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温栩以前从来不发这种表情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大概是在伦敦的时候,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文字太冷,语音太慢,表情包刚刚好。一个简单的卡通形象,带着“想你”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直接。俞野把那个表情包保存了下来,存进了手机里一个专门放“温栩相关”的文件夹。

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场。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七点多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俞野开着车,穿行在冬日的清晨里,心里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的城市里,在他的时区里,在他开车二十分钟就能到的地方。他不用再飞一千多公里,不用再算七个小时的时差,不用再对着手机屏幕等消息。温栩回来了,在他的城市里,在他的时区里,在他的生活里。这种感觉,比任何表情包都让人心动。



温栩生日的前一周,俞野开始焦虑了。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焦虑,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像牙疼一样让人坐立不安的焦虑。

他不知道该送温栩什么。去年他送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今年不能再送卡片了——不是不能,而是他觉得不够。温栩对他的好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送什么都配不上。他想送一件“有意义”的礼物,一件能让温栩感受到“我很在乎你”的礼物,但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有意义”。

他在网上搜了很久,看了很多“送男友的最佳礼物”“生日礼物推荐TOP10”,越看越觉得那些东西都是批量生产的、没有灵魂的、谁都可以送的。他不想送谁都可以送的东西,他想送温栩只有他能送的礼物。

周三的晚上,俞野在温栩家过夜。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俞野侧躺着,面朝着温栩的方向,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枕头的一角,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俞野。”温栩轻声叫他。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俞野说。

温栩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俞野的眼睛上,掌心温热而干燥。“你骗不了我,”他说,“你有心事。”

俞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生日快到了。”

温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嗯。”

“你想要什么?”

温栩把手从俞野的眼睛上移开,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道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到俞野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往里走,走多久都不会到头。

“你。”温栩说。

俞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我想要你,”温栩说,“不是礼物,是你。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床单。床单是深灰色的,跟温栩的围巾一个颜色,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这不算礼物。”他说,声音闷闷的。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温栩说。

俞野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说,“别人都是要这要那,你就只要我。”

温栩笑了。“因为其他的我都有,”他说,“只有你没有。”

俞野抬起头,看着温栩。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都照得柔和了一些。俞野伸出手,在温栩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知道了。”他说。

温栩没有问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握住俞野的手,十指交握,在月光里,在冬夜的安静里,在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里。



温栩生日那天,俞野请了半天假。

上午,他去了一趟花店。不是那种路边的、随便卖卖花的小店,而是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专门做定制花束的工作室。沈听溪推荐的,说她做活动的时候经常在这家订花,品质很好。俞野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修剪花枝,看到客人进来,放下剪刀迎过来。

“你好,需要什么?”

俞野站在花丛中,看着满屋子的花,有点不知所措。他对花没什么研究,叫得上名字的只有玫瑰、百合、康乃馨几种。“我想包一束花,”他说,“送人的。”

姑娘笑了笑。“送给谁?什么场合?”

“男朋友,”俞野说,耳朵红了一下,“生日。”

姑娘点了点头,目光在花丛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始挑花。白色的洋甘菊、淡粉色的芍药、几枝尤加利叶、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她一边挑一边说:“白色代表纯洁,粉色代表温柔,尤加利叶代表恩赐。整体感觉是——你是我生命里最温柔的恩赐。”

俞野的耳朵更红了。他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姑娘把花包好,用白色的包装纸和米色的丝带,简单而雅致。俞野付了钱,抱着花走出花店。冬日的阳光落在白色的花瓣上,把花照得几乎透明。他低头闻了一下——很香,但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淡淡的、清雅的、像清晨的空气一样的香。

他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了一家蛋糕店。不是那种连锁的、满大街都是的蛋糕店,而是一家开在居民区里的、只做定制蛋糕的小店。俞野提前一周订的,提的要求很简单——“好看,好吃,不要太甜。”店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做蛋糕做了十年,看到俞野进来,从操作间探出头来。

“来取蛋糕?”她问。

“嗯。”俞野说。

店主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蛋糕不大,六寸,表面是淡奶油,用刮刀抹出了自然的纹理,上面点缀着几颗新鲜的草莓和蓝莓,还有一小片金箔。整体看起来简约而精致,不张扬,但处处透着用心。

“尝尝?”店主切了一小块递给俞野。

俞野接过来吃了一口。蛋糕体松软湿润,奶油轻盈不腻,甜度刚好,不会甜到发齁。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店主笑了。“那就好。生日快乐。”

俞野付了剩下的钱,提着蛋糕走出蛋糕店。他把蛋糕放在后备箱里,小心翼翼地固定好,怕路上颠簸把蛋糕颠坏了。然后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温栩六点下班,他还有四个小时。

俞野开车去了温栩家。他有钥匙,开了门,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他把蛋糕从后备箱拿出来,放在冰箱里冷藏。然后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哪里不够好——餐桌擦过了,地板拖过了,沙发垫摆整齐了,窗台上的龟背竹也浇过水了。一切都很完美。

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不是他一个人做,他提前跟温栩说好了——“今天你回来吃饭,我来做。”温栩说“好”,没有问做什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温栩就是这种人,你说了他就信,你不说他就不问。

俞野做了四菜一汤。番茄炒蛋、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白灼虾,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简单的菜,他做起来不会翻车的那种。他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摆好碗筷,把花瓶移到餐桌中央,然后站在餐桌旁边,看着自己的“作品”。

还行。不算丰盛,但够吃了。温栩说过,他做什么都好吃。

六点十分,门锁响了。温栩推门进来,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看到餐桌上的花、蛋糕、四菜一汤,站在餐厅门口,愣住了。

俞野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温栩。“生日快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感动了、但努力忍住的那种红。

“你做的?”他问。

“嗯。”俞野说。

“花呢?”

“买的。”

“蛋糕呢?”

“订的。”

温栩走过来,走到俞野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柑橘,混着冬日冷空气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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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野。”温栩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俞野的耳朵红了。“不用谢,”他说,“你生日嘛。”

温栩伸出手,把俞野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像温栩这个人一样——温柔但不软弱,笃定但不强势。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感觉着他的心跳。

“你哭了?”俞野问。他感觉到温栩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有。”温栩说,声音有一点哑。

“骗人。”

温栩笑了,那笑声闷在俞野的头发里,有些模糊。“好吧,有一点。”

俞野伸出手,在温栩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别哭,”他说,把温栩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栩抱紧了他。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餐桌上的花在灯光里轻轻摇晃,蛋糕上的金箔反射着细碎的光。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温栩看着满桌子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停住了。俞野紧张地看着他。“好吃吗?”他问。

温栩慢慢地把那块排骨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俞野。“好吃,”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很好吃。”

俞野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有点咸,鸡蛋炒老了。但温栩说好吃,那就好吃吧。温栩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把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你吃太多了。”俞野说。

“你做的,不舍得剩。”温栩说。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温栩也站起来,要帮忙,俞野把他按回椅子上。“今天你生日,你别动。”

温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我不动。”

俞野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温栩坐在餐桌前,看着俞野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腰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温栩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俞野。”他叫了一声。

“嗯。”俞野头也没回。

“你今天请假了?”

“嗯,半天。”

“就为了给我做饭?”

俞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嗯。”

温栩看着他后脑勺翘起的那一小撮头发,看着他因为低头而露出的后颈,白皙细腻,线条流畅。围裙的系带在他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比之前整齐了一些,但还是一边长一边短。

“俞野。”

“又怎么了?”

“过来。”

俞野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温栩。“干嘛?”

温栩张开手臂。俞野看着他,耳朵红了,但还是走了过来,被温栩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槽里的水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

“生日快乐。”俞野又说了一遍。

“嗯,”温栩说,“很快乐。”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闭上眼睛。他想,他终于送出了“有意义”的礼物。不是花,不是蛋糕,不是四菜一汤,而是他的时间、他的用心、他的“我想让你开心”。这些才是只有他能送给温栩的东西。

“温栩。”

“嗯。”

“明年你生日,我还给你做。”

温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好。”

“后年也做。”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年都做。”

温栩的唇落在俞野的头顶上,很轻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好,”他说,“每年都做。”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水槽里的水还在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冬夜的天空中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弯月,像一枚银色的钩子,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不想先松开。

俞野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一个冬日的夜晚,一间不大的厨房,一个在他身后抱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感觉着温栩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他想,明年温栩生日的时候,他要学一个新菜。不能总是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他要做一道更难的、更拿得出手的、让温栩吃了会记住一辈子的菜。

俞野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计划记了下来。然后他在温栩的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水槽里的水已经不滴了,一切都很安静。

温栩的手指在俞野的后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俞野。”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做饭的时候很好看?”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说过。上次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温栩说,“你做饭的时候很好看。”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这个人真的很啰嗦。”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笑了。“那你要习惯,”他说,“我还会说很多遍。”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边,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两个人还抱在一起,在冬日的夜晚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在彼此的心跳声里。

俞野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轰轰烈烈,不是小说里的那种跌宕起伏,而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冬夜,一顿普通的晚饭,一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温栩,生日快乐。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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