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岁末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城市被节日的气氛淹没了。

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灯和金色的星星,树顶有一颗特别大的星星,在夜色里闪闪发光。街道两旁的灯柱上挂满了雪花形状的装饰,连路边的垃圾桶都被套上了红色的圣诞帽。人们行色匆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脸上带着年末特有的疲惫和期待。

俞野对这种节日没什么感觉。对他来说,圣诞节只是一个不用上班的日子,跟周末没什么区别。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有了温栩。不是“有”这个词,而是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愿意过节、愿意准备礼物、愿意在圣诞树下拍照的人。

圣诞夜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温栩家的沙发上看电影。电视里放着一部圣诞主题的喜剧片,主角是一个不相信圣诞节的记者,被派去一个小镇采访当地的圣诞庆典,然后遇到了真爱。剧情很俗套,但画面很温暖,雪花、灯光、热巧克力、圣诞老人,所有的元素都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

俞野靠在温栩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温栩做的,加了棉花糖和一小撮肉桂粉,甜而不腻,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圣诞夜,你有什么安排?”

温栩想了想,说:“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栩的嘴角弯了弯。“那明天在家待着?”

俞野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从天上撒了一把盐。路灯的光穿过雪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一圈温暖的光晕。俞野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去年的圣诞夜——他在沈听溪家,喝了两瓶红酒,看了一部老电影,给温栩发了“圣诞快乐”。温栩回了“圣诞快乐,俞野”。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他还在嘴硬,还在别扭,还在说“谁要你教”“关我什么事”。那时候他以为温栩对谁都一样,以为温栩的温柔是没有特例的,以为自己是自作多情。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温栩的温柔是有方向的、有温度的、有选择的。他选择了俞野,从第一次见面就选择了。只是俞野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

“俞野。”温栩叫他。

“嗯。”

“你明年有什么愿望?”

俞野想了想,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俞野说,“我现在这样就挺好。”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窗外雪落无声,电视里的圣诞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雪夜里拥抱,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

“那你呢?”俞野问,“你有什么愿望?”

温栩想了想,说:“希望明年你还在我身边。”

俞野的喉咙发紧。“废话,”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当然在。”

温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很亮。他低下头,在俞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就好。”



圣诞夜,俞野去了温栩家。

他带了一瓶红酒、一盒巧克力和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温栩开门的时候,看到他手里大包小包的,愣了一下。

“你搬家?”温栩问。

“不是,”俞野换了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圣诞礼物。”

温栩看着那堆东西,嘴角弯了弯。“这么多?”

“不多,”俞野说,“红酒是给你爸的,巧克力是给你妈的,这个——”他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温栩面前,“是你的。”

温栩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包装纸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丝带是银色的,系了一个很精致的蝴蝶结。“我能拆吗?”他问。

“圣诞礼物当然要圣诞拆,”俞野说,“今晚十二点。”

温栩笑了。“好,等到十二点。”

两个人一起做了圣诞晚餐。温栩烤了一只鸡,俞野做了一个土豆泥和一份沙拉。烤鸡的表皮金黄酥脆,肉嫩多汁,土豆泥加了黄油和牛奶,口感绵密顺滑,沙拉里的蔬菜是温栩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很新鲜。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餐桌中央摆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是俞野带来的。窗外的雪还在下,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空气中弥漫着烤鸡和肉桂的味道。

“圣诞快乐。”温栩端起红酒杯。

“圣诞快乐。”俞野端起酒杯,跟温栩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着酒,吃着烤鸡,聊着有的没的。温栩说小时候每年圣诞都会在床头挂一只袜子,第二天早上袜子里会塞满糖果和小玩具。他直到十岁才知道那是他妈放的,不是圣诞老人。俞野说他小时候不过圣诞,他家过春节...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盘子里的烤鸡。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还是圣诞主题的,这次是一部动画片,讲一个雪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去北极见圣诞老人的故事。画面很美,雪景、极光、驯鹿、圣诞老人的工坊,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幅画。

俞野看着看着就靠在温栩的肩膀上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他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上是一片蓝色,时间显示十一点五十八分。

“醒了?”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俞野揉了揉眼睛,从温栩的肩膀上坐起来。“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八。”

俞野眨了眨眼,清醒了一些。“你的礼物还没拆。”

温栩笑了笑。“等你醒。”

俞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拿过来,递给温栩。“拆吧。”

温栩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解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羊绒质地,摸起来很软很暖。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俞野的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一些,一笔一划,像是练过的。

“温栩:圣诞快乐。伦敦的冬天很冷,但你现在回来了,这边的冬天不冷。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送你一条围巾。直到你不需要为止。——俞野”

温栩看着这张卡片,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感动了、但努力忍住的那种红。

“直到不需要为止?”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俞野的耳朵红了。“嗯。等你老了,不怕冷了,就不用送了。”

温栩笑了。“那我可能一辈子都需要。”

俞野别过脸,不让他看自己红透了的耳尖。“那就送一辈子。”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了。城市的上空绽放起烟花,红的、绿的、金的,把整片天空照得忽明忽暗。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餐桌上的洋甘菊在烟花的光芒里轻轻摇晃。

温栩站起来,走到俞野面前,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深蓝色的,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眉眼更加温柔。

“好看吗?”他问。

俞野转过头来,看着他。“还行。”他说。

温栩笑了。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圣诞快乐,俞野。”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松和柑橘的味道,混着新围巾的、干净的、淡淡的棉麻气息。“圣诞快乐,温栩。”他说,声音闷闷的。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冬夜的温暖里,在圣诞树的彩灯下,在彼此的心跳声里。没有人说话,但整个房间被一种无声的、温热的、像潮水一样的东西填满了。



元旦前夜,俞野在温栩家跨年。

两个人没有出门,没有参加任何派对,就在家里待着。温栩煮了一锅火锅,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骨汤。俞野负责涮菜,温栩负责吃。毛肚、黄喉、鸭肠、虾滑、肥牛、羊肉卷、藕片、金针菇、土豆片、冻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

俞野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温栩的碗里。“你多吃点,你瘦了。”

温栩看着碗里的毛肚,嘴角弯了弯。“你也是。”

两个人吃着火锅,喝着啤酒,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但没有人真的在看。他们聊着这一年发生的事——温栩在S市的项目,俞野每周五飞过去的日子,伦敦的三个月,等待的三个月,所有的辛苦和甜蜜,所有的眼泪和笑容。

“这一年,”温栩说,“好像过了很久。”

俞野点了点头。“嗯。从S市到伦敦,从伦敦回来,感觉像过了好几年。”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但我们都过来了。”

俞野低下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嗯,”他说,“都过来了。”

快到零点的时候,两个人走到阳台上。冬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天空中没有星星,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温栩把俞野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俞野的大一圈,手指比俞野的长一点,掌心比俞野的宽一点,把俞野的手整个包住。

“冷吗?”他问。

“不冷。”俞野说。他的手确实不冷,因为温栩的手很暖。

远处传来了倒计时的声音,不是从电视里传来的,而是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的——人们站在窗前、阳台上、广场上,一起喊着同一个数字。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城市的上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温栩转过头,看着俞野。“新年快乐,俞野。”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烟花的光芒里依然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新年快乐,温栩。”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温栩低下头,在俞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俞野闭上眼睛,感觉着温栩的唇温。他想,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从S市到伦敦,从等待到重逢,从“我好像很喜欢你”到“我爱你”。他学会了很多——学会了算时差,学会了一个人吃饭,学会了在没有温栩的日子里自己给自己打气。但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不需要再嘴硬了。他可以对温栩说“我想你”,可以说“我爱你”,可以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很不好”。因为温栩不会笑他,不会觉得他烦,不会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转身离开。

温栩只会抱紧他,说“我也想你”“我也爱你”“我在”。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明年我们还在一起跨年。”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每一年都一起。”

温栩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裹进了自己的大衣里。“每一年都一起,”他说,“说好了。”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阳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俞野在温栩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漫天的烟花,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跨年夜的烟花放完之后,两个人回到屋里。

火锅已经凉了,电视里的跨年晚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说一些祝福的话,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俞野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温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盘子。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谁都没有说话。水龙头里的水流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好听的曲子。

“俞野。”温栩叫了一声。

“嗯。”

“你记不记得,去年跨年的时候,我们在你家?”

俞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记得。”

“你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你爸喝了酒,在沙发上打盹,”温栩说,“你在窗台上画了两只猫。”

俞野的耳朵红了。“你记这么清楚干嘛?”

“因为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一句话。”温栩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重要的事。

俞野转头看他。温栩的目光落在水槽里,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你说,‘温栩,我喜欢你。’那是你第一次对我说‘喜欢’,不是‘我也是’,不是‘我好像很喜欢你’,就是‘我喜欢你’。”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水槽里漂浮的泡沫。“嗯,”他说,“我记得。”

温栩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看着俞野。“那是去年最好的时刻。”他说。

俞野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那今年呢?”他问,声音有一点哑,“今年最好的时刻是什么?”

温栩想了想,说:“你从到达口走出来的那一刻。”

俞野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我从哪个到达口?”

“伦敦回来那次,”温栩说,“你站在到达口等我,穿着那件卡其色的外套,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我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你。”

俞野的鼻子酸了。

“你站在那里,没有举牌子,没有抱花,就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温栩的声音有一点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来了。不是回到这座城市,不是回到这个家,而是回到你身边。”

俞野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无声流泪,而是眼眶里的水满到了极限,盛不住了,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温栩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极慢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俞野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温栩的衣领上。“我没哭,”他说,声音闷闷的,“是水龙头的水溅到脸上了。”

水龙头已经关了。

温栩没有拆穿。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臂环过他的身体。“俞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温栩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不用谢,”他说,声音闷闷的,“你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扯平了。”

温栩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像风吹过风铃。

窗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城市的夜空恢复了平静。远处的灯火还亮着,近处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水槽里的水已经不滴了,一切都很安静。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不想先松开。俞野在温栩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想,这一年真的结束了。从S市的雪夜到伦敦的秋天,从“我好像很喜欢你”到“我爱你”,从等待到重逢。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哭过,笑过,害怕过,勇敢过。但他最庆幸的是,无论经历了什么,温栩都在。在他身边,在他心里,在他生命中最柔软的地方。

俞野闭上眼睛,感觉着温栩的体温,闻着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温栩。”

“嗯。”

“明年会更好吗?”

温栩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会的,”他说,“只要我们一起。”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窗外的夜空恢复了平静,城市的灯火还亮着。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在火锅的热气里,在烟花的余烬里,在两个人的拥抱里。

俞野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一个冬夜的厨房,一个在他身后抱着他的人,一个“明年会更好”的承诺。

他在温栩的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他来了。带着温栩的爱,带着自己的勇敢,带着对未来的期待。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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