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浩
湖心亭的和解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涟漪荡开了，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俞野以为冰会化得快一些，但冰不是一天结的，也不会一天就化。周一早上，温栩去公司之前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早点回来”。俞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睁开眼。枕头上还有温栩的味道，但已经淡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温栩确实回来的早了。以前是十一点，现在九点多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水果，说“路上看到草莓很新鲜，给你买的”。俞野接过袋子，里面是红彤彤的草莓，个个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洗了一盘，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温栩吃了一颗，说甜，俞野也说甜。但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刺，不是冰，更像是一层雾。你知道对方在那里，但轮廓是模糊的。
周二，温栩带了一束花回来。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朴素而安静。俞野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怎么了？”温栩问。
“没什么。”俞野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洋甘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轻轻摇晃，他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周三，温栩说“我来做饭”。俞野说“好”。温栩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尝汤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低头、眉头微皱。俞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他经常这样看着温栩做饭，那时候他的心里是满满的、涨涨的，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现在汤还在煮，但火小了，泡也少了。不是不烫了，是温了。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不用每天都回来这么早。”
温栩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不是说项目还没完全结束吗？”
温栩转过头看着他。“结束了。收尾工作可以远程处理。”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厨房灯光下依然温柔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周五，俞野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春天傍晚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了想，给温栩发了条消息：“我去趟花市，晚点回。”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不用。打车。”
“那注意安全。”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花市在城西，离公司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花市很大，各种植物摆得满满当当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开花的、不开花的。温栩以前经常来，他说花市让人安静。俞野以前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花。他来花市不是要买什么，就是想待一会儿。花市里的人不多，有的在挑花，有的在跟老板讨价还价，有的只是闲逛。俞野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很多多肉植物，小小的，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圆滚滚的孩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肉肉的，凉凉的。
“喜欢可以带一盆回去。”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
俞野看了看，挑了一盆最小的。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他。“十块钱。”俞野付了钱，捧着那盆多肉走出花市。它很小，可以握在掌心里。他想把它放在书桌上，这样他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从花市出来，天已经暗了。俞野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捧着那盆多肉。他想给温栩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想说“我买了一盆花”，但一盆十块钱的多肉算不上花。想说“我想你了”，但他每天都说，说了也没用。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上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温栩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快好了。”
俞野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把那盆多肉举起来。“我买的。”
温栩看了看那盆多肉，嘴角弯了弯。“好看。放哪儿？”
“书桌上。”
“好。”
俞野走进书房，把多肉放在书桌的角落。它很小，不占地方，绿色的叶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手吃饭。
周六，温栩说“今天不出门了，在家待着”。俞野说“好”。两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温栩在书房处理邮件，俞野...
“醒了？”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俞野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多。”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俞野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温栩站起来，走向厨房。“那做你爱吃的。”
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温栩泡了一壶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淡雅。俞野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春天的夜晚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很舒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发光的海。
“俞野。”温栩叫他。
“嗯。”
“你最近在花市买的那盆多肉，叫什么名字？”
俞野愣了一下。“不知道。没问。”
温栩笑了。“你不知道名字就买了？”
“好看就行。”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月色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俞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温栩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的灯火。“就是觉得你变了。”
俞野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买花。你说花会死，买了浪费。”
俞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觉得，死了也没关系。至少它开过。”
温栩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俞野的手背上。俞野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手在月光下紧紧握在一起。
周日，温栩说要带俞野去一个地方。俞野问他去哪儿，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俞野没有再问，换了衣服跟着他出了门。
温栩开着车，俞野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城市，上了高速。俞野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从枯黄变成了嫩绿，树从光秃秃变成了满树新芽。春天真的来了，一切都醒过来了。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下了高速，驶入一条小路。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竹林。
“竹林？”俞野看着窗外，有些意外。
“嗯。”温栩把车停好，熄了火，“听说这片竹林很有名，春天的时候笋很多。”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石板路走进竹林。竹子很高，高到看不到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吸进去整个人都清爽了。俞野走在前面，温栩跟在后面。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竹子密密麻麻地长着，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俞野问。
“网上看到的。有人说这里很安静，适合散步。”
俞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专门带我来散步？”
温栩走上来，并肩站在一起。“嗯。想跟你走走。”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肩走在竹林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空白的，而是满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像竹林里的风，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觉到它在吹，在你耳边，在你发间，在你心里。
走到竹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木制的，很旧，但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温栩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俞野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累吗？”温栩问。
“不累。”俞野说。
温栩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俞野。俞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到胃里，凉意蔓延开来。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变了。”
温栩看着他。“哪里变了？”
“你开始带我出来了。以前你忙，没时间。现在你有时间了。”
温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以前我觉得，我们有时间。后来我发现，时间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它会溜走。一不留神就没了。”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温栩。”
“嗯。”
“你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你太忙了。但我觉得不只是这个。”
温栩看着他，目光专注。“还有什么？”
俞野想了想。“还有我。我太敏感了。你忙，我就觉得你不重要了。你不回消息，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温栩伸出手，覆在俞野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没有人的错。”温栩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会有这些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要一起解决。”
俞野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怎么解决？”
温栩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着——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你不开心，也告诉我。不要憋着。你憋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不能怪我不在乎。”
俞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但他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石桌上，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栩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着俞野的手，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俞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试试。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竹林的阴影里依然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有。”
“什么？”
“你上周五说‘周末陪你’，然后周六你又去了公司。”
温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对不起。项目出了突发状况。”
“我知道。但你说‘周末陪你’，我就当真了。你做不到，就不要说。”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以后做不到的不说。”
“那你说‘晚上早点回来’，你做到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嗯。因为能做到。”
俞野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还有。”他说。
“还有？”
“你买草莓回来，我很高兴。但你只说‘看到草莓很新鲜’，没说‘特意给你买的’。”
温栩愣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有。”俞野说，“你说‘给你买的’，我就知道你是想着我买的。你说‘看到草莓很新鲜’，我就觉得你是顺便买的。”
温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住了。以后说‘给你买的’。”
俞野点了点头。“还有。”
“还有？”
“你带我来竹林，我很高兴。但你说‘想跟你走走’，比‘这里很适合散步’好听。”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以后多说‘想跟你’。”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了。”他说。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在俞野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俞野的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闻着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俞野。”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俞野把脸往温栩的肩窝里埋了埋。“不用谢。”
两个人抱了很久。竹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温栩。”
“嗯。”
“我们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竹林吧。”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春天来挖笋。”
“好。”
“夏天来乘凉。”
“好。”
“秋天来看叶子。”
“好。”
“冬天来看雪。”
“好。”
俞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都答应，不怕实现不了？”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不怕。因为我会一样一样地实现。”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温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周一，温栩去上班之前，在俞野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公司了。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俞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门关上了。俞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好。等你。”
温栩回了一个笑脸。
俞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他闭上眼睛，想，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冰在化。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地、从边缘开始化的。你看不到它化的过程，但你知道它在化，因为水面变宽了，因为水流变快了，因为你能听到冰面下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春天来了。
温栩确实回来的早了。以前是十一点，现在九点多就到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水果，说“路上看到草莓很新鲜，给你买的”。俞野接过袋子，里面是红彤彤的草莓，个个饱满，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他洗了一盘，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温栩吃了一颗，说甜，俞野也说甜。但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刺，不是冰，更像是一层雾。你知道对方在那里，但轮廓是模糊的。
周二，温栩带了一束花回来。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朴素而安静。俞野看着那束花，愣了一下。
“怎么了？”温栩问。
“没什么。”俞野把花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洋甘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轻轻摇晃，他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周三，温栩说“我来做饭”。俞野说“好”。温栩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切菜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尝汤的时候还是会微微低头、眉头微皱。俞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以前他经常这样看着温栩做饭，那时候他的心里是满满的、涨涨的，像一锅煮沸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现在汤还在煮，但火小了，泡也少了。不是不烫了，是温了。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不用每天都回来这么早。”
温栩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不是说项目还没完全结束吗？”
温栩转过头看着他。“结束了。收尾工作可以远程处理。”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厨房灯光下依然温柔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周五，俞野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春天傍晚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想了想，给温栩发了条消息：“我去趟花市，晚点回。”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不用。打车。”
“那注意安全。”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花市在城西，离公司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花市很大，各种植物摆得满满当当的，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开花的、不开花的。温栩以前经常来，他说花市让人安静。俞野以前不理解，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花。他来花市不是要买什么，就是想待一会儿。花市里的人不多，有的在挑花，有的在跟老板讨价还价，有的只是闲逛。俞野走到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很多多肉植物，小小的，胖胖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圆滚滚的孩子。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肉肉的，凉凉的。
“喜欢可以带一盆回去。”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
俞野看了看，挑了一盆最小的。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他。“十块钱。”俞野付了钱，捧着那盆多肉走出花市。它很小，可以握在掌心里。他想把它放在书桌上，这样他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
从花市出来，天已经暗了。俞野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捧着那盆多肉。他想给温栩发消息，但不知道发什么。想说“我买了一盆花”，但一盆十块钱的多肉算不上花。想说“我想你了”，但他每天都说，说了也没用。最后他什么都没发，上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温栩正在厨房里做饭。他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快好了。”
俞野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把那盆多肉举起来。“我买的。”
温栩看了看那盆多肉，嘴角弯了弯。“好看。放哪儿？”
“书桌上。”
“好。”
俞野走进书房，把多肉放在书桌的角落。它很小，不占地方，绿色的叶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手吃饭。
周六，温栩说“今天不出门了，在家待着”。俞野说“好”。两个人在家待了一整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温栩在书房处理邮件，俞野...
“醒了？”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俞野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五点多。”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俞野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饿了。”他说。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温栩站起来，走向厨房。“那做你爱吃的。”
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温栩泡了一壶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淡雅。俞野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春天的夜晚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很舒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发光的海。
“俞野。”温栩叫他。
“嗯。”
“你最近在花市买的那盆多肉，叫什么名字？”
俞野愣了一下。“不知道。没问。”
温栩笑了。“你不知道名字就买了？”
“好看就行。”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月色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俞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温栩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的灯火。“就是觉得你变了。”
俞野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买花。你说花会死，买了浪费。”
俞野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那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觉得，死了也没关系。至少它开过。”
温栩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俞野的手背上。俞野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他们的手在月光下紧紧握在一起。
周日，温栩说要带俞野去一个地方。俞野问他去哪儿，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俞野没有再问，换了衣服跟着他出了门。
温栩开着车，俞野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城市，上了高速。俞野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从枯黄变成了嫩绿，树从光秃秃变成了满树新芽。春天真的来了，一切都醒过来了。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下了高速，驶入一条小路。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又开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竹林。
“竹林？”俞野看着窗外，有些意外。
“嗯。”温栩把车停好，熄了火，“听说这片竹林很有名，春天的时候笋很多。”
两个人下了车，沿着一条石板路走进竹林。竹子很高，高到看不到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吸进去整个人都清爽了。俞野走在前面，温栩跟在后面。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竹子密密麻麻地长着，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俞野问。
“网上看到的。有人说这里很安静，适合散步。”
俞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专门带我来散步？”
温栩走上来，并肩站在一起。“嗯。想跟你走走。”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肩走在竹林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空白的，而是满的、装得满满当当的。像竹林里的风，你看不到它，但你感觉到它在吹，在你耳边，在你发间，在你心里。
走到竹林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亭子。木制的，很旧，但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温栩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俞野也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累吗？”温栩问。
“不累。”俞野说。
温栩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俞野。俞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滑到胃里，凉意蔓延开来。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变了。”
温栩看着他。“哪里变了？”
“你开始带我出来了。以前你忙，没时间。现在你有时间了。”
温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以前我觉得，我们有时间。后来我发现，时间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它会溜走。一不留神就没了。”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温栩。”
“嗯。”
“你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你太忙了。但我觉得不只是这个。”
温栩看着他，目光专注。“还有什么？”
俞野想了想。“还有我。我太敏感了。你忙，我就觉得你不重要了。你不回消息，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了。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
温栩伸出手，覆在俞野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没有人的错。”温栩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会有这些问题。不是谁对谁错，是我们要一起解决。”
俞野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怎么解决？”
温栩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着——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你不开心，也告诉我。不要憋着。你憋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不能怪我不在乎。”
俞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但他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石桌上，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温栩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我在这里”，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着俞野的手，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俞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我们现在试试。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俞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竹林的阴影里依然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有。”
“什么？”
“你上周五说‘周末陪你’，然后周六你又去了公司。”
温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对不起。项目出了突发状况。”
“我知道。但你说‘周末陪你’，我就当真了。你做不到，就不要说。”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以后做不到的不说。”
“那你说‘晚上早点回来’，你做到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嗯。因为能做到。”
俞野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还有。”他说。
“还有？”
“你买草莓回来，我很高兴。但你只说‘看到草莓很新鲜’，没说‘特意给你买的’。”
温栩愣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有。”俞野说，“你说‘给你买的’，我就知道你是想着我买的。你说‘看到草莓很新鲜’，我就觉得你是顺便买的。”
温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记住了。以后说‘给你买的’。”
俞野点了点头。“还有。”
“还有？”
“你带我来竹林，我很高兴。但你说‘想跟你走走’，比‘这里很适合散步’好听。”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以后多说‘想跟你’。”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了。”他说。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绕过石桌，在俞野旁边坐下来。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俞野的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闻着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俞野。”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俞野把脸往温栩的肩窝里埋了埋。“不用谢。”
两个人抱了很久。竹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温栩。”
“嗯。”
“我们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竹林吧。”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春天来挖笋。”
“好。”
“夏天来乘凉。”
“好。”
“秋天来看叶子。”
“好。”
“冬天来看雪。”
“好。”
俞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都答应，不怕实现不了？”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不怕。因为我会一样一样地实现。”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脸埋进温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周一，温栩去上班之前，在俞野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公司了。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俞野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门关上了。俞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好。等你。”
温栩回了一个笑脸。
俞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他闭上眼睛，想，也许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冰在化。不是一下子化的，是慢慢地、从边缘开始化的。你看不到它化的过程，但你知道它在化，因为水面变宽了，因为水流变快了，因为你能听到冰面下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