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温度永爱

俞野是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那把吉他的。

周日午后,温栩临时被叫去公司处理一份紧急文件,出门前说“你要是无聊,帮我整理一下书房,书架上太乱了”。俞野说好,温栩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俞野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满架子的书——温栩的书都是按照颜色排列的,其实不乱,但温栩说乱,那就整理吧。他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擦掉书脊上的灰,再按原样放回去。这个活儿很无聊,但俞野做得认真,因为温栩的书碰起来有一种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安静。

抽到第三排的时候,书与书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个黑色的琴包。俞野把旁边的书挪开,把琴包抽了出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木吉他,琴身是原木色的,琴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想起温栩说过,大学的时候学过吉他,但好久没碰了。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随口提的一句,俞野以为只是说说,没想到温栩真的有一把吉他,而且一直带在身边,从大学到现在,搬了那么多次家都没扔。

俞野把吉他轻轻地从琴包里拿出来,抱在怀里。琴身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但木头的手感很温润。他试着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他不会弹,但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像温栩说话的声音,低沉、温柔、有余韵。他把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标签,是某个日本品牌,琴颈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着“赠温栩,毕业快乐”。是别人送的?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学姐。俞野的手指在那个“学姐”上停了一下。学姐送的。温栩从来没说过。

他把吉他放回琴包里,拉好拉链,放回书架后面。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你书架上有一把吉他。”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嗯。大学时候的。”

“谁送的?”

温栩沉默了几秒。“学姐。毕业的时候送的。”

俞野看着“学姐”两个字,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吃醋,是好奇。温栩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有没有谈过恋爱?那个学姐是什么人?为什么送他吉他?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温栩也从来没有说过。他们在一起之后,很少聊过去的事。不是故意回避,而是觉得不重要。但现在俞野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重要。

“你跟她谈过吗?”他打字。

温栩:“没有。只是朋友。”

俞野“哦”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他靠在书架上,看着那一排排按颜色排列的书。温栩一向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整整齐齐,有规矩,有秩序。但他的过去呢?是不是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只是从来不打开给别人看?俞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些。也许是最近太闲了,也许是那把吉他的弦音还在耳朵里响,也许是“学姐”两个字让他意识到,温栩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在遇到他之前,温栩有过二十多年的生活,那些生活里没有他,但那些生活塑造了温栩,让温栩变成了他喜欢的那个温栩。

他想知道那些生活是什么样的。

温栩下午三点多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说“路过那家面包店,买了你爱吃的牛角包”。俞野接过袋子,闻了闻,奶香扑鼻。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拉着温栩的手走进书房。

“怎么了?”温栩问。

俞野从书架后面把琴包抽出来,放在地上。“你弹给我听。”

温栩看着那把吉他,愣了一下。“好久没弹了,生疏了。”

“没关系。你弹什么我都听。”

温栩蹲下来,拉开琴包,把吉他拿出来。他抱着吉他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手指搭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弦已经不准了,他皱了皱眉,开始调音。俞野第一次看到温栩调音的样子——他微微侧着头,耳朵靠近琴弦,手指一下一下地拧着弦钮,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那个姿态很专注,专注到俞野不忍心打扰。

调好音,温栩抬头看着俞野。“想听什么?”

“你想弹什么就弹什么。”

温栩想了想,手指开始拨动琴弦。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简单而温柔,像溪水在石头上流淌。他的手指从生涩变得流畅,音符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连贯的旋律。俞野没有听过这首歌,但他不需要知道歌名。他只需要听着温栩弹琴,看着温栩低头时睫毛的弧度,感受着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两米的距离,就够了。

一曲终了,温栩抬起头,对上俞野的目...

“嗯。”俞野说。

“真的?”

“真的。”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再弹一首。”

他又开始弹了。这一次不是老歌,而是一首俞野更不熟悉的曲子,节奏快了一些,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温栩的表情也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怀念的,而是认真的、投入的,像在做一件他很在意的事。俞野看着他,觉得此刻的温栩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温栩是温柔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此刻的温栩是自由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他想,这也许就是温栩大学时的样子——抱着吉他的少年,坐在宿舍的床上,给同学们弹琴。也许那个学姐就是看到了这样的温栩,才送了他这把吉他。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温栩的手指没有停。

“你大学的时候,经常弹吉他吗?”

“经常。”温栩的手指慢下来,“那时候宿舍里有个哥们儿组乐队,拉我去当吉他手。我说我水平不行,他说‘你行,你练练就行’。然后我就练了。”

“练了多久?”

“一年多。每天练两三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茧。”

俞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温栩的指尖确实有薄薄的茧,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俞野用拇指蹭了蹭那些茧,硬硬的,粗糙的。

“现在还疼吗?”他问。

温栩笑了。“早不疼了。多少年了。”

俞野把他的手放下,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弹了?”

“毕业了。工作了。没时间。”温栩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余音,“而且,一个人弹没意思。”

俞野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一个人弹没意思,两个人听才有。他把头靠在温栩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那你现在教我吗?”他问。

温栩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想学?”

“想。”

温栩看着靠在膝盖上的俞野,嘴角弯了弯。“好。教你。”

温栩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持琴的姿势,右手的拨弦,左手的按弦。俞野第一次抱吉他,觉得怎么都不对,琴身滑来滑去,手指够不到弦,够到了也按不响。

“腰挺直。”温栩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调整姿势。他的手指覆在俞野的手背上,带着他拨动琴弦。俞野的耳朵红了,因为这个姿势太近了——温栩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呼吸落在他的颈侧。他能闻到温栩身上的味道,雪松和柑橘,被体温蒸得更浓了一些。

“专心。”温栩的声音在耳边,低沉而温柔。

“我很专心。”俞野说。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煮熟的虾。

温栩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松开俞野的手,退开半步。“你自己试试。”

俞野深吸一口气,右手拨了一下琴弦。嗡——声音出来了,但炸炸的,不好听。他又拨了一下,还是不好听。再拨,还是不好听。他把吉他放下,皱着眉。

“怎么了?”温栩问。

“它不听话。”

温栩笑了。“它不是不听话,是你不熟悉它。多练练就好了。”

俞野又抱起吉他,这次他试着用左手按弦。温栩教他按C和弦,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放在不同的品位上。俞野的手指不够长,够到了这个够不到那个,够到了也按不紧,按紧了也拨不响。他试了十几遍,手指都酸了,还是没有弹出一个完整的和弦。

“不学了。”他把吉他放下,靠在墙角。

温栩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第一次都这样。”

“你第一次也这样?”

“比你还惨。”

俞野不信,但温栩的表情不像在骗人。他想了想,又把吉他抱起来,继续练。

那天下午,俞野练了两个小时。从C和弦到G和弦,从G和弦到Am和弦。他练到手指发红、指尖发疼、手腕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温栩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那些断断续续、走调跑音、惨不忍睹的练习,没有催他,没有笑他,没有说“你不行”。他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说一句“这个和弦按对了”“这个转换可以再快一点”。俞野喜欢听他说这些话,不是因为那些话多有价值,而是因为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俞野身上的。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比任何和弦都好听。

傍晚的时候,俞野终于能把C-G-Am三个和弦连起来弹了。虽然不流畅,但至少连起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温栩,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

温栩放下茶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俞野的手翻过来看。他的指尖红红的,有几道深深的弦印。

“疼吗?”温栩问。

“不疼。”俞野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温栩低下头,在他的指尖上亲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温栩亲了第一根,又亲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每一根都亲了一下,轻轻的,慢慢的,像在给每一个受伤的手指说“辛苦了”。

“你干嘛?”俞野问,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给你止痛。”温栩说。

“不疼。”

“那也要亲。”

俞野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透了的耳朵。“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笑了。他把俞野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吉他靠在墙角,琴弦上还残留着俞野指尖的温度。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

“你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没谈恋爱?”

温栩偏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谈?”

“你说了。学姐只是朋友。”

温栩的嘴角弯了弯。“嗯。没谈。”

“为什么?”

温栩想了想,说:“没遇到对的人。”

俞野的喉咙发紧。“那现在呢?”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遇到了。”

俞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温栩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跟他这个人一样——温柔但不软弱,笃定但不强势。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教我弹吉他吗?”

“会。”

“教到我学会为止?”

“教到你不想学为止。”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就教到我不想学为止。”

温栩笑了。“好。”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窗户看出去,像一片发光的海。俞野靠在温栩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海,心里很安静。

周一,温栩下班回来的时候,俞野正在练吉他。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抱着那把吉他,一遍一遍地弹着C-G-Am三个和弦。温栩换了鞋,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练了多久了?”他问。

“没多久。”俞野说。

温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走的时候七点,现在九点了。两个小时。他没有说破,在俞野旁边坐下来。

“我给你弹个曲子吧。”温栩说。

俞野把吉他递给他,温栩接过去,抱在怀里。他没有弹昨天那首老歌,而是弹了一首俞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树,树上有叶子,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俞野听着听着,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伤心,而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旋律里的孤独,也许是温栩弹琴时的专注,也许是自己练了一整天的和弦终于有了回应。

曲子弹完了。温栩把吉他放在一边,转过头看着俞野。“怎么了?”

“没什么。”俞野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好听。”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以后每天都弹给你听。”

“你说的。”

“嗯,我说的。”

那天晚上,俞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温栩说“没遇到对的人”。他想,温栩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他。那他呢?他等了多久?他好像没有等。他只是在那个春天的晚宴上,遇到了一个人,然后那个人就一直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走,雨打不倒。他不需要等,因为温栩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他有时候会忘记这件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温栩的方向。温栩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俞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温栩的手指。温栩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俞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他想,也许那把吉他不是学姐送的,而是命运送的。送到温栩手里,让他学会了弹琴,然后等他遇到了俞野,再把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弹给他听。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在”,每一段旋律都是“我想你”,每一首曲子都是“我爱你”。

周二晚上,俞野练完和弦,试着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是小星星。他用单音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子学走路,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温栩在旁边听着,嘴角带着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你别笑。”俞野瞪了他一眼。

“没笑。”温栩说。但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

俞野继续弹。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弹出了一个刺耳的杂音。他把吉他放下,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很笨?”他问。

“不笨。”温栩说。

“那你为什么笑?”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因为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愿意学。高兴你在弹琴。高兴你在我身边。”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别过脸,重新抱起吉他。“那我继续弹。你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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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栩笑了。“好,不说话。”

俞野又弹了一遍小星星。这一次没有弹错,虽然还是不流畅,但每一个音都对了。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看着温栩。

温栩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俞野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像在摸一只做对了事的猫。俞野的耳朵更红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三,俞野下班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吉他架,木质的,放在书房的角落里。他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在厨房里做饭的温栩。

“你买的?”他问。

“嗯。吉他不能总放在琴包里,会受潮。”

俞野走过去,把吉他放进架子里。刚刚好,尺寸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温栩。温栩正在炒菜,锅铲在锅里翻动着,油花噼里啪啦地响。

“怎么了?”温栩问。

“没什么。”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就是想抱你。”

温栩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让俞野抱着。

“温栩。”

“嗯。”

“谢谢你买吉他架。”

“不用谢。”

“谢谢你教我弹吉他。”

“不用谢。”

“谢谢你……”

俞野没有说完。他想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但这句话太长了,长到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温栩把火关了,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温栩伸出手,把俞野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俞野。”他叫了一声。

“嗯。”

“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学。”俞野把脸埋进温栩的胸口,不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笑了,那笑声闷在俞野的头发里,有些模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锅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吃饭吧。”温栩说。

“嗯。”俞野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温栩把菜端上来——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简单的菜,但俞野吃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认真。他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温栩问。

“嗯。”俞野含混地说。

温栩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说一两句话——“今天公司怎么样”“还行”“你呢”“也还行”。都是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一句都觉得有意思,每一个字都不舍得跳过。

吃完饭,俞野洗碗,温栩擦盘子。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

“周末我们去逛街吧。”

温栩偏头看着他。“想买什么?”

“想买几首歌的谱子。我现在的水平只会弹小星星,太丢人了。”

温栩笑了。“好,买谱子。顺便再买个拨片。”

“拨片是什么?”

“弹吉他的时候用的。你手指不疼吗?”

俞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红的,弦印很深,按下去还有点疼。他刚才弹琴的时候没觉得,因为注意力在琴弦上。现在温栩一提,他才感觉到那种火辣辣的刺痛。

“不疼。”他说。

“骗人。”

俞野的耳朵红了。“有一点。”

温栩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把俞野的手拉过来,翻开他的手指看了看。然后他低下头,在俞野的指尖上亲了一下——就像那天在书房里一样。亲完第一根,又亲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现在不疼了。”他说。

俞野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把手抽回来,转过身继续洗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笑了。他拿起抹布,继续擦盘子。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厨房的灯光暖黄而安静。

“温栩。”

“嗯。”

“你以后每天亲一下。”俞野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温栩的手顿了一下。“亲哪里?”

“手指。”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每天亲。”

俞野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他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温栩站在他旁边,安静地擦着盘子,没有催他。

那天晚上,俞野洗完澡出来,看到温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吉他。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吉他上。他拿起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琴身,从琴头到琴桥,一根弦一根弦地擦,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俞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温栩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在干嘛?”俞野问。

“擦琴。”温栩头也没抬。

“它很脏吗?”

“不脏。但很久没擦了。”温栩把琴擦完,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俞野,“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把吉他,不是学姐送的。”

俞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是学姐送的吗?”

“是学姐送的。但不是我收的。是我室友收的。学姐想送给我,我没要。她就把琴给了室友,室友转交给我的。”

俞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不收,是因为不想欠人情。”温栩说,“后来室友硬塞给我,说‘你就当是毕业礼物,谁送的不重要’。我就收了。但这么多年,我每次看到这把琴,都会想起这件事。”

俞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没有必要。你问是谁送的,我说学姐。这是事实。”温栩看着他,“但刚才你弹琴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把琴在我手里十年了。我弹它,是因为我想弹。不是因为它谁送的。你弹它,是因为你想学。不是因为它谁送的。所以谁送的不重要。”

俞野的喉咙发紧。“那什么重要?”

温栩伸出手,覆在俞野的手背上。“你弹琴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这就重要。”

俞野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温栩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你这个人真的很肉麻。”他说,声音闷闷的。

温栩笑了。“那你习惯一下。”

“习惯了。”

“那就好。”

两个人抱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还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城市在夜色里沉睡,偶尔有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潮水一样涨落。

“温栩。”

“嗯。”

“明天教我弹新曲子。”

“好。”

“不要小星星了。”

“那学什么?”

“学一首你没弹过的。”

温栩想了想。“有一首。大学的时候写的,没给别人弹过。”

俞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写的?”

“嗯。”

“弹给我听。”

温栩拿起吉他,抱在怀里。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琴弦。旋律响起来,不像之前那些曲子那么流畅,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生涩,像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歌。但俞野觉得好听。不是因为旋律好听,而是因为这是温栩写的,是温栩心里的话,是温栩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东西。现在他弹给俞野听了。

曲子弹完了。温栩抬起头,看着俞野。

“好听吗?”他问。

“嗯。”俞野说。他的眼眶是红的。

“真的?”

“真的。”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吉他放在一边,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俞野。”

“嗯。”

“这首曲子,叫《温度永爱》。”

俞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真的不想。但他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滴在温栩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很久以前。但一直没写完。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把它写完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温栩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画着圈。“因为你让我知道,温度不会消失。爱也不会。”

俞野把脸埋进温栩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温栩。”

“嗯。”

“你再弹一遍。”

温栩拿起吉他,又弹了一遍。这一次更流畅了,像是已经练了很多遍。俞野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跳出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一个在他身边弹琴的人。他不需要每天都听到“我爱你”,不需要每天都收到惊喜,不需要每天都过得轰轰烈烈。他只需要这样的夜晚——两个人,一把吉他,一首曲子。

这些细小的瞬间,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成了一串很长很长的项链。俞野不知道这串项链能有多长,但他知道,他会一直串下去,只要温栩还在他身边。

曲子弹完了。温栩把吉他放在一边,转过头看着俞野。俞野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俞野。”温栩轻声叫他。

“嗯。”俞野没有睁眼。

“明天见。”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明天见,温栩。”

温栩的唇落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窗外的月光还亮着,城市还在沉睡。两个人靠在床头,谁都没有动。吉他靠在床边,琴弦上还残留着曲子的余音。卧室里的灯光暖黄而安静。俞野闭着眼睛,在温栩的怀里,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在吉他的余音里,慢慢地、安心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他醒来的时候,温栩一定在。因为温栩说过,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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