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流水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温栩说想带俞野去听一场音乐会。俞野从没去过音乐厅,他的音乐素养仅限于车上广播和温栩弹的吉他。他问:“什么音乐会?”温栩说:“一个青年钢琴家的独奏,曲目有肖邦和德彪西。”俞野又问:“肖邦是谁?”温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我想带你去看”的笃定。“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音乐会那天晚上,俞野穿了温栩帮他挑的深灰色大衣,围着那条温栩送他的厚围巾。出发之前温栩站在玄关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他大衣领子翻好,又把围巾系得更整齐了一些。

“好了。”温栩说。

“我又不是去相亲。”

温栩笑了。“你是去听肖邦。”

音乐厅在老城区,一栋民国时期的建筑,门口有两根高大的石柱,暖黄色的灯光从拱形窗户里透出来。俞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觉得这栋楼跟周围的建筑不一样,没那么高,没那么亮,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场子的气质。温栩说这栋楼是他大学时教授在课上讲过的案例,一九三几年建成的,后来翻修过几次,但主体结构没变。“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温栩说。

俞野偏头看他。“你那个笔记本上写过。”

温栩的嘴角弯了弯。“你还记得。”

“你写的我都记得。”

两个人走进去。大厅里人很多,大多数穿着正装,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温栩没有去取酒,直接拉着俞野找到了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靠中间,离舞台很近。俞野坐下来,看着舞台上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灯光打在琴盖上,泛着柔和的光。温栩坐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自然垂在座位扶手两侧,没有牵。但在扶手下方、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灯光暗了下来。钢琴家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黑色燕尾服,步伐从容。他向观众微微鞠躬,走到钢琴前坐下。安静,很安静,安静到俞野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第一个音落下来了。

俞野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不知道那是肖邦还是德彪西,不知道那些音符里藏着什么故事。但他觉得好听。旋律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淌,从左边流到右边,从高处流到低处,从过去流到现在。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温栩的那个晚宴,站在花园角落里,手里端着香槟。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温栩走过来跟他握手,掌心干燥温热。他想起温栩说“你比照片上好看”,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现在他知道温栩为什么那么说了——因为“看见”了。

音乐变快了。钢琴家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又密又急。俞野睁开眼看着舞台上的钢琴家,他的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说话。俞野想,如果他是钢琴家,他会在说什么?他大概会说——我在这里,你在听。这就够了。

温栩的小指在他手边轻轻蹭了蹭。俞野偏头看他——舞台的灯光落在温栩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目光落在舞台上的钢琴家身上,但俞野知道他在听,在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听每一个音符。俞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在扶手下方。

音乐会结束了。钢琴家站起来鞠躬,观众鼓掌。俞野也鼓掌,手都拍红了。不是因为他听懂了,是因为他觉得应该鼓掌。让那些音符在空中飞了那么久,最后落在地上,需要掌声把它们托起来。

散场后两个人走出音乐厅,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俞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听吗?”温栩问。

“嗯。”俞野说。“那我问你,肖邦是谁?”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波兰作曲家,钢琴诗人。”“他写了什么?”“写了夜曲、圆舞曲、叙事曲。很多很多。”“你最喜欢哪一首?”温栩想了想。“《第一叙事曲》。”“今天弹了吗?”“没有。”俞野看着他。“那你下次带我来听。”温栩的目光温柔了许多。“好。”

两个人没有开车。他们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俞野走在温栩左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又碰到一起。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一个人来听过音乐会吗?”

“来过。大学的时候。存很久的钱,买最便宜的票,坐最后一排。”

“那时候你听着听着,在想什么?”温栩想了想。“在想,以后要有一个人,能跟我一起来。”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伸出手,握住了温栩的手。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现在有了。”俞野说。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嗯。现在有了。”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还没关门。店门口摆着几束还没卖完的花,有些花瓣已经打蔫了。俞野停下来看了一眼,温栩也停下来。

“想买?”温栩问。

“不买。太晚了,花都累了。”

温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走进花店。他挑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花瓣小小的,精神抖擞的。他把花递给俞野。“它没累。它说它想跟你回家。”

俞野的耳朵红了。“花又不会说话。”

“帮它说的。”

两个人抱着那束花走回家。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餐桌旁的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每年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他们都会去听一场音乐会。温栩买两张票,一张给俞野,一张给钢琴。俞野去听,听懂了,听不懂,都鼓掌。年年趴在猫爬架上,听到掌声从手机录像里传出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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