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巢

元旦前的一个周末,俞野在家大扫除。温栩在书房整理书架,俞野在卧室换床单。年年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眯着眼睛看俞野一眼。床单换好了,俞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清一清——旧发票、用过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便签纸。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分类,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看起来有些年头。

俞野拿出来翻了翻。第一页是温栩的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没那么稳,但已经很工整了。写着一个日期——七年前的九月。内容不是日记,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像随手记下的想法。

“今天去报到。宿舍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教授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觉得音乐是流动的建筑。”

“第一次自己洗衣服,把白色和红色一起洗了。结果白色的变成了粉色。穿上了,舍友说好看。我决定以后只买深色。”

俞野看着这些青涩的文字,嘴角弯了起来。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段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话。

“今天去听了那个讲座。台上的那个人说,建筑不是关于形状,是关于光。光落在墙上,墙就有了生命。光走了,墙就死了。我在想,人是不是也是这样。被看见的时候,活着。不被看见的时候,死了。”

俞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被看见的时候,活着。不被看见的时候,死了。”他想起刚认识温栩的时候,温栩总是能“看见”他。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记得他随口说的一句话,知道他爱吃溏心蛋。那时候他觉得温栩很特别,现在他知道,温栩不是特别,温栩是认真。认真看,认真听,认真记住。所以他觉得活着。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几乎全是草图——建筑的轮廓、光影的走向、空间的构图。有些画得很细,有些只是几根线条。俞野看不懂建筑,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线条里有一种在试探、在摸索、在寻找什么的东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用的不是铅笔,是钢笔,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但字迹还是清晰的。

“如果有一天,我能为一个人造一座房子,那个人一定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房子不需要大,但要有一扇朝南的窗。阳光照进来,他坐在光里。”

俞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继续整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话,也许是想在心里多存一会儿,也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知道温栩还记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也不知道那个“他”是不是指他。

下午,温栩从书房出来,去厨房倒水。俞野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大学的时候,写过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

温栩的手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换床单的时候翻到的。”俞野走过去从抽屉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餐桌上。温栩看着那本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好久以前写的了。”“你写,‘如果有一天,我能为一个人造一座房子,那个人一定是我想共度一生的人。’”

温栩抬起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下。“你记下来了?”

“嗯。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温栩走到餐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看了看那行已经褪色的字。沉默了片刻,说:“写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后来遇到你,影子就有了脸。”

俞野的眼眶红了。他把笔记本从温栩手里拿过来,翻到那页,伸出食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下。“那你现在造了吗?”他问。

“造了。”

“在哪儿?”

“在城北。有一个小院子,种了一棵银杏树。朝南的窗,阳光照进来。你坐在光里。”

俞野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但他控制不住。他记得那个画面——搬进新家的第一个下午,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拆快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温栩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时他以为温栩只是高兴搬家,现在他知道了——温栩在看他坐在光里的样子。他等了七年。

那天晚上,俞野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所有的内容,是他能看懂的、能感受到的,那些关于光的、关于记忆的、关于一个年轻人对未来模糊的期待。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行褪色的字下面,他拿起笔,加了一行字。

“光来了,没走。”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拉好抽屉。

第二天早上,温栩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那行新加的字,看了很久。俞野站在旁边假装在叠被子。

“你写的?”温栩问。

“嗯。”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俞野。”

“嗯。”

“你过来。”

俞野走过去。温栩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闻着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光没走。”温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也没走。”

“嗯。”

年年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们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床蜷在刚叠好的被子上。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年年身上,把它黑色的毛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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