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冬信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温栩接了一个临时项目。不是去新加坡，不是去伦敦，是去哈尔滨——一个俞野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说过的地方，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呼出的白气能在睫毛上结霜。温栩站在衣柜前，把羽绒服从最底层翻出来，抖了抖，叠好放进行李箱。俞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年年蹲在行李箱旁边，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羽绒服的帽子，被温栩轻轻拨开。
“去多久？”俞野问。
“两周。”
俞野点了点头。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不是最久的一次，但这次俞野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时间长，而是因为哈尔滨太冷了。冷到他在新闻里看到“哈尔滨”三个字就觉得骨头疼。
“你带够衣服了吗？”俞野问。
“带了。羽绒服、厚毛衣、保暖内衣、围巾、手套、帽子。”
“帽子？”
“嗯。毛线的，能盖住耳朵那种。”
俞野想象温栩戴着毛线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戴那种帽子，像小学生。”
温栩偏头看着他。“那你戴什么？”
“我不戴。我又不去。”
温栩笑了，把帽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出发那天，俞野去送他了。机场，出发大厅，安检口。跟之前每一次一样——俞野站在线这边，温栩站在线那边。安检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俞野注意到温栩今天的围巾是深红色的，不是他送的那条，是温栩自己买的。“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好。”“别冻着。”“好。”“别不吃饭。”“好。”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拿起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俞野站在原地，看着温栩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想，哈尔滨肯定比这里冷一百倍。温栩会不会受不了？会不会感冒？会不会晚上睡不着？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温栩到了之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哈尔滨在下雪。”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机场外面的雪地，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穿过雪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俞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雪像是从手机屏幕里飘出来的，凉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
“带伞了吗？”他打字。发完之后他意识到雪天用伞不挡雪，应该问“戴帽子了吗”。但他没有撤回。
温栩：“戴了。毛线帽。像小学生。”
俞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小学生的小学生。”他打字。
温栩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俞野笑了，把那张雪景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的壁纸是温栩的单人照，现在换成雪了。不是不喜欢温栩了，是想让每一次解锁手机都能看到温栩看到的那场雪。
第一天，俞野一个人回到家。家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年年蹲在玄关，看着门，等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俞野，喵了一声。
“他两周就回来了。”俞野对年年说。年年没有理他，跳上沙发，蜷在温栩常坐的那个位置，闭上眼睛。俞野看着年年占据的那个位置，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温栩。他走过去，在年年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没有睁眼。俞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想，两周不长，他等得起。但他不想等。他想让温栩现在就回来，坐在这个位置上，年年蜷在他腿上，他摸年年的背，俞野靠在他肩膀上。他想要那个画面，现在就要。但他知道要不到，所以他只能等。
第二天，俞野下班回来，发现年年把沙发抓了一道口子。不是故意的，是它磨爪子的时候没找准地方。那道口子不大，但很明显，在沙发扶手上，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年年！”他叫了一声。年年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俞野看着它，想骂又骂不出口。他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你爸回来看到，肯定心疼。”年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走开了。俞野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张照片——沙发扶手上一道细细的抓痕。
“年年干的。”他打字。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没事。回去找师傅修。”
“你心疼吗？”
“心疼。心疼你。它没抓你吧？”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打字：“没有。它不敢。”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第三天，俞野发现岁岁发芽了。那棵银杏树苗，温栩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现在枝头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小芽，小小的，像刚刚睡醒的眼睛。他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旁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芽，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正在往外顶的力量。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栩。
“岁岁发芽了。”他打字。
温栩：“你给它浇水了？”
俞野：“浇了。每天浇一点。”
温栩：“谢谢。”
俞野：“谢什么？树是你种的。”
温栩：“谢你替我照顾它。”
俞野看着“替我照顾它”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温栩不在，但岁岁在。岁岁是温栩种的，他照顾岁岁，就是在照顾温栩的一部分。他蹲在银杏树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
第四天，俞野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走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了一袋薯片，是温栩爱吃的口味。他看了看，放回去了。又拿了一袋，又放回去了。最后他拿了另一袋，是年年爱吃的猫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年年买零食，也许是因为年年是温栩的猫，也许是因为年年也在等温栩回来。回到家，他拆了一根猫条，年年闻着味就过来了，吃完之后舔了舔嘴，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温栩常坐的那个位置。俞野看着它，觉得它今天比平时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吃了零食，也许是因为它也知道俞野一个人在家，需要一点安慰。
第五天，俞野开始写信了。不是计划好的，是自然而然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铺开信纸，拿起笔，想给温栩发消息，但又觉得消息太短了。于是他写下了第一封。
“温栩：你走了五天了。家里很安静。年年把你的沙发抓了一道口子，我骂它了。它不理我。岁岁发芽了，很小，但是活的。我每天浇水。你什么时候回来？——俞野”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像流水账。但他没有重写，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日期，放在抽屉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是不想把那些琐碎的日常一句一句地发给他，让他在开会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也许是等温栩回来之后，把这些信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
第六天。
“温栩：今天下班的时候，路过那家花店。就是我们买洋甘菊的那家。门口摆了一排新的花，粉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因为你不在，买了也没人看。”
第七天。
“温栩：今天赵屿白请吃饭。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他说‘又出差？你们这恋爱谈得，跟异地恋似的。’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但我宁愿异地恋，也不想没有你。”
第八天。
“温栩：今天收拾衣柜，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挂在一起了。以前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现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件是你的，哪件是我的。这样很好。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第九天。
“温栩：今天翻到我们去年在海边的照片。你在笑，我也在笑。不记得当时在笑什么了，但看着照片，我也笑了。你不在，但照片在。你不在，但回忆在。你不在，但你在。”
第十天。
“温栩：你走了一半了。还有一半。”
第十一天。
“温栩：今天岁岁又长了新叶子。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比现在更大。”
第十二天。
“温栩：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你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戴着那个毛线帽，像小学生。牵着一个雪人。问我‘像不像你’。”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继续。“我说‘不像，它没我好看。’你笑醒了。我也醒了。”
第十三天。
“温栩：你还有一天就回来了。”
第十四天。
“温栩：明天见。”
温栩回来的前一天，俞野把这些信按照日期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纸袋里。信封上只有日期，没有名字。他知道温栩看日期就知道是哪一天写的。每一天都是他想他的证据。俞野把纸袋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到？”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下午两点。”
俞野：“我去接你。外面冷，多穿点。”
温栩：“好。”
第二天下午，俞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他站在到达口，手里抱着那个纸袋。周围的人都举着牌子、抱着花、拉着孩子的手。只有他抱着一个纸袋。两点十分，那扇玻璃门打开了。俞野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然后他看到了温栩。
温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戴着那顶毛线帽——深灰色的，盖住了耳朵。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坐了六个小时飞机的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俞野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俞野看到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温栩朝他走过来。俞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栩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的味道——不是雪松和柑橘，是另一种，冷空气和围巾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来了。”俞野说。
“嗯。”温栩说。
俞野伸出手，拿过了温栩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温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加快脚步，跟俞野并肩走在一起。
“想我了吗？”温栩问。
“还行。”俞野说。
温栩笑了。“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没有接话。走出机场，冷风迎面扑来，俞野缩了缩脖子。温栩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塞进大衣领子里。他的手指擦过俞野的脖子，凉凉的，但俞野觉得烫。
“谢谢。”俞野说。
回到家，年年听到门响，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围着温栩的脚边转圈，喵喵地叫。温栩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想我了吗？”年年蹭了蹭他的手，又喵了一声。温栩笑了。“嗯，我也想你了。”
俞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递给温栩。
“给你的。”他说。
温栩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温栩接过纸袋，打开，拿出最上面的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第十四天”。他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见。”他的眼眶红了。他拿出第二个信封。“第十三天”——“你还有一天就回来了。”“第十二天”——“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你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戴着那个毛线帽，像小学生。牵着一个雪人。问我‘像不像你’。我说‘不像，它没我好看。’你笑醒了。我也醒了。”
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看到“你不在，但你在”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分不清，就不用分了”的时候，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俞野站在旁边，看着温栩哭了，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了。”他说。
温栩睁开眼，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你每天都写了？”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嗯。”
“十四天，每天一封？”
“嗯。”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纸袋掉在地上，信封散落出来，白色的信纸在地板上微微飘动。温栩的手臂环过俞野的肩膀，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俞野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俞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点哭腔。
“嗯。”
“这些信，我会收一辈子。”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年年蹲在玄关，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又喵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理它。它走开了。
那天晚上，俞野在厨房里做饭。温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是从背后抱着他，是安静地站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俞野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温栩的围裙，有点大，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系紧。他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俞野。”温栩叫了一声。
“嗯。”
“你写的那些信，有一封你说‘你不在，但你在’。我不太懂。”
俞野的手顿了一下。“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你。”
“怎么感觉到的？”
俞野想了想。“年年抓沙发的时候，我想到你会说‘没事，回去找师傅修’。岁岁发芽的时候，我想到你会说‘谢谢’。逛超市的时候，看到你爱吃的薯片，我想到你说‘现在我在了’。”他转过头，看着温栩。“你在不在，我都带着你。”
温栩的眼眶又红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俞野。俞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我在。”温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
“知道了。”
面煮好了。俞野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给温栩，一碗给自己。温栩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俞野问。
“嗯。”
“真的？”
“真的。”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就是熟了。因为除了熟，我什么都没放。”
温栩笑了。“那就是熟了就好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一碗只有盐和面条的素面。年年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它也想吃。”温栩说。
“它不能吃。有盐。”
“那给它煮一根不放盐的。”
俞野看着温栩，又看了看年年。“你想吃吗？”年年喵了一声。俞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根面条，不放盐，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晾凉了放在地上。年年低头闻了闻，然后吃了起来。
“它吃了。”俞野说。
“嗯。”
“它不挑食。”
“像你。”
俞野的耳朵红了。“谁像它？”
温栩笑了。“它像你。”
那天晚上，俞野躺在床上，温栩躺在他旁边。关灯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俞野侧躺着，面朝着温栩的方向。温栩也侧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温栩。”俞野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了。”
温栩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俞野的眼睛上。“好。”
“不是‘好’，是‘能做到’。”
“能做到。”
俞野把温栩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你的手怎么还是凉的？”俞野问。“刚回来，还没暖过来。”“那你怎么不说？”“说了你就给我暖了。”“你现在不也在暖吗？”俞野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一起，贴着胸口。“暖了吗？”“暖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凑过来，在俞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俞野。”
“晚安，温栩。”
俞野闭上眼睛，在温栩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窗外的月光还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两个人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做了一个梦，梦到温栩回来了，俞野在煮面，它吃到了一根不放盐的面条。
“去多久？”俞野问。
“两周。”
俞野点了点头。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个小时。不是最久的一次，但这次俞野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时间长，而是因为哈尔滨太冷了。冷到他在新闻里看到“哈尔滨”三个字就觉得骨头疼。
“你带够衣服了吗？”俞野问。
“带了。羽绒服、厚毛衣、保暖内衣、围巾、手套、帽子。”
“帽子？”
“嗯。毛线的，能盖住耳朵那种。”
俞野想象温栩戴着毛线帽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戴那种帽子，像小学生。”
温栩偏头看着他。“那你戴什么？”
“我不戴。我又不去。”
温栩笑了，把帽子叠好放进行李箱。
出发那天，俞野去送他了。机场，出发大厅，安检口。跟之前每一次一样——俞野站在线这边，温栩站在线那边。安检口人来人往，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俞野注意到温栩今天的围巾是深红色的，不是他送的那条，是温栩自己买的。“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好。”“别冻着。”“好。”“别不吃饭。”“好。”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拿起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俞野站在原地，看着温栩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机场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想，哈尔滨肯定比这里冷一百倍。温栩会不会受不了？会不会感冒？会不会晚上睡不着？他坐进车里，发动车子，暖气开到最大，但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温栩到了之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哈尔滨在下雪。”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机场外面的雪地，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穿过雪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俞野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雪像是从手机屏幕里飘出来的，凉凉的，落在他的睫毛上。
“带伞了吗？”他打字。发完之后他意识到雪天用伞不挡雪，应该问“戴帽子了吗”。但他没有撤回。
温栩：“戴了。毛线帽。像小学生。”
俞野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小学生的小学生。”他打字。
温栩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俞野笑了，把那张雪景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以前的壁纸是温栩的单人照，现在换成雪了。不是不喜欢温栩了，是想让每一次解锁手机都能看到温栩看到的那场雪。
第一天，俞野一个人回到家。家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年年蹲在玄关，看着门，等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俞野，喵了一声。
“他两周就回来了。”俞野对年年说。年年没有理他，跳上沙发，蜷在温栩常坐的那个位置，闭上眼睛。俞野看着年年占据的那个位置，觉得它像一个小小的温栩。他走过去，在年年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没有睁眼。俞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他想，两周不长，他等得起。但他不想等。他想让温栩现在就回来，坐在这个位置上，年年蜷在他腿上，他摸年年的背，俞野靠在他肩膀上。他想要那个画面，现在就要。但他知道要不到，所以他只能等。
第二天，俞野下班回来，发现年年把沙发抓了一道口子。不是故意的，是它磨爪子的时候没找准地方。那道口子不大，但很明显，在沙发扶手上，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年年！”他叫了一声。年年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眼神无辜又理直气壮。俞野看着它，想骂又骂不出口。他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你爸回来看到，肯定心疼。”年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走开了。俞野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张照片——沙发扶手上一道细细的抓痕。
“年年干的。”他打字。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没事。回去找师傅修。”
“你心疼吗？”
“心疼。心疼你。它没抓你吧？”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打字：“没有。它不敢。”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第三天，俞野发现岁岁发芽了。那棵银杏树苗，温栩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现在枝头冒出了几个嫩绿色的小芽，小小的，像刚刚睡醒的眼睛。他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旁边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小芽，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正在往外顶的力量。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栩。
“岁岁发芽了。”他打字。
温栩：“你给它浇水了？”
俞野：“浇了。每天浇一点。”
温栩：“谢谢。”
俞野：“谢什么？树是你种的。”
温栩：“谢你替我照顾它。”
俞野看着“替我照顾它”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温栩不在，但岁岁在。岁岁是温栩种的，他照顾岁岁，就是在照顾温栩的一部分。他蹲在银杏树旁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
第四天，俞野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走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下来，拿了一袋薯片，是温栩爱吃的口味。他看了看，放回去了。又拿了一袋，又放回去了。最后他拿了另一袋，是年年爱吃的猫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年年买零食，也许是因为年年是温栩的猫，也许是因为年年也在等温栩回来。回到家，他拆了一根猫条，年年闻着味就过来了，吃完之后舔了舔嘴，蹭了蹭他的腿，然后跳上沙发，蜷在温栩常坐的那个位置。俞野看着它，觉得它今天比平时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吃了零食，也许是因为它也知道俞野一个人在家，需要一点安慰。
第五天，俞野开始写信了。不是计划好的，是自然而然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哗哗响，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铺开信纸，拿起笔，想给温栩发消息，但又觉得消息太短了。于是他写下了第一封。
“温栩：你走了五天了。家里很安静。年年把你的沙发抓了一道口子，我骂它了。它不理我。岁岁发芽了，很小，但是活的。我每天浇水。你什么时候回来？——俞野”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得像流水账。但他没有重写，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下日期，放在抽屉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是不想把那些琐碎的日常一句一句地发给他，让他在开会的时候手机不停地响。也许是等温栩回来之后，把这些信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什么。
第六天。
“温栩：今天下班的时候，路过那家花店。就是我们买洋甘菊的那家。门口摆了一排新的花，粉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因为你不在，买了也没人看。”
第七天。
“温栩：今天赵屿白请吃饭。问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出差了。他说‘又出差？你们这恋爱谈得，跟异地恋似的。’没说话。因为他说得对。但我宁愿异地恋，也不想没有你。”
第八天。
“温栩：今天收拾衣柜，把你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挂在一起了。以前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现在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件是你的，哪件是我的。这样很好。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第九天。
“温栩：今天翻到我们去年在海边的照片。你在笑，我也在笑。不记得当时在笑什么了，但看着照片，我也笑了。你不在，但照片在。你不在，但回忆在。你不在，但你在。”
第十天。
“温栩：你走了一半了。还有一半。”
第十一天。
“温栩：今天岁岁又长了新叶子。你回来的时候，它应该比现在更大。”
第十二天。
“温栩：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你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戴着那个毛线帽，像小学生。牵着一个雪人。问我‘像不像你’。”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继续。“我说‘不像，它没我好看。’你笑醒了。我也醒了。”
第十三天。
“温栩：你还有一天就回来了。”
第十四天。
“温栩：明天见。”
温栩回来的前一天，俞野把这些信按照日期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纸袋里。信封上只有日期，没有名字。他知道温栩看日期就知道是哪一天写的。每一天都是他想他的证据。俞野把纸袋放在书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几点到？”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下午两点。”
俞野：“我去接你。外面冷，多穿点。”
温栩：“好。”
第二天下午，俞野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他站在到达口，手里抱着那个纸袋。周围的人都举着牌子、抱着花、拉着孩子的手。只有他抱着一个纸袋。两点十分，那扇玻璃门打开了。俞野站在人群中，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扇门。然后他看到了温栩。
温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红色的围巾，戴着那顶毛线帽——深灰色的，盖住了耳朵。他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坐了六个小时飞机的人。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俞野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俞野看到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
温栩朝他走过来。俞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温栩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的味道——不是雪松和柑橘，是另一种，冷空气和围巾混在一起的味道。
“回来了。”俞野说。
“嗯。”温栩说。
俞野伸出手，拿过了温栩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温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加快脚步，跟俞野并肩走在一起。
“想我了吗？”温栩问。
“还行。”俞野说。
温栩笑了。“我想你了。每天都想。”
俞野的耳朵红了。他没有接话。走出机场，冷风迎面扑来，俞野缩了缩脖子。温栩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露在外面的那一截塞进大衣领子里。他的手指擦过俞野的脖子，凉凉的，但俞野觉得烫。
“谢谢。”俞野说。
回到家，年年听到门响，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围着温栩的脚边转圈，喵喵地叫。温栩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想我了吗？”年年蹭了蹭他的手，又喵了一声。温栩笑了。“嗯，我也想你了。”
俞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递给温栩。
“给你的。”他说。
温栩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这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温栩接过纸袋，打开，拿出最上面的那个信封。信封上写着“第十四天”。他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天见。”他的眼眶红了。他拿出第二个信封。“第十三天”——“你还有一天就回来了。”“第十二天”——“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你在哈尔滨的中央大街，戴着那个毛线帽，像小学生。牵着一个雪人。问我‘像不像你’。我说‘不像，它没我好看。’你笑醒了。我也醒了。”
他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看到“你不在，但你在”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分不清，就不用分了”的时候，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俞野站在旁边，看着温栩哭了，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哭了。”他说。
温栩睁开眼，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你每天都写了？”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嗯。”
“十四天，每天一封？”
“嗯。”
温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俞野拉进怀里。纸袋掉在地上，信封散落出来，白色的信纸在地板上微微飘动。温栩的手臂环过俞野的肩膀，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把俞野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
“俞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点哭腔。
“嗯。”
“这些信，我会收一辈子。”
俞野把脸埋在温栩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年年蹲在玄关，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又喵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理它。它走开了。
那天晚上，俞野在厨房里做饭。温栩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不是从背后抱着他，是安静地站在门框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俞野穿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温栩的围裙，有点大，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才系紧。他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俞野。”温栩叫了一声。
“嗯。”
“你写的那些信，有一封你说‘你不在，但你在’。我不太懂。”
俞野的手顿了一下。“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你。”
“怎么感觉到的？”
俞野想了想。“年年抓沙发的时候，我想到你会说‘没事，回去找师傅修’。岁岁发芽的时候，我想到你会说‘谢谢’。逛超市的时候，看到你爱吃的薯片，我想到你说‘现在我在了’。”他转过头，看着温栩。“你在不在，我都带着你。”
温栩的眼眶又红了。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俞野。俞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我在。”温栩的声音在他的耳边。
“知道了。”
面煮好了。俞野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给温栩，一碗给自己。温栩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俞野问。
“嗯。”
“真的？”
“真的。”
俞野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就是熟了。因为除了熟，我什么都没放。”
温栩笑了。“那就是熟了就好吃。”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一碗只有盐和面条的素面。年年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它也想吃。”温栩说。
“它不能吃。有盐。”
“那给它煮一根不放盐的。”
俞野看着温栩，又看了看年年。“你想吃吗？”年年喵了一声。俞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根面条，不放盐，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晾凉了放在地上。年年低头闻了闻，然后吃了起来。
“它吃了。”俞野说。
“嗯。”
“它不挑食。”
“像你。”
俞野的耳朵红了。“谁像它？”
温栩笑了。“它像你。”
那天晚上，俞野躺在床上，温栩躺在他旁边。关灯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俞野侧躺着，面朝着温栩的方向。温栩也侧躺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温栩。”俞野轻声叫他。
“嗯。”
“你以后不要去那么冷的地方了。”
温栩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俞野的眼睛上。“好。”
“不是‘好’，是‘能做到’。”
“能做到。”
俞野把温栩的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你的手怎么还是凉的？”俞野问。“刚回来，还没暖过来。”“那你怎么不说？”“说了你就给我暖了。”“你现在不也在暖吗？”俞野把他的两只手都握在一起，贴着胸口。“暖了吗？”“暖了。”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他凑过来，在俞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俞野。”
“晚安，温栩。”
俞野闭上眼睛，在温栩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窗外的月光还在地板上，安静得像一层薄薄的霜。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两个人的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做了一个梦，梦到温栩回来了，俞野在煮面，它吃到了一根不放盐的面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