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潮落之后

温栩从新加坡回来后的第三天,俞野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新的相框。相框是原木色的,不大,放在电视柜的角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不是他们的合影,不是俞野的单人照,而是一张风景照。照片里是一片海,但不是他们去过的任何一片海。海是深蓝色的,天是浅蓝色的,海平线几乎看不出来,像海和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融为了一体。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帆船,很小,小到像是谁用笔点上去的。

“这是哪儿?”俞野指着相框问。

温栩正在给龟背竹浇水,头也没抬。“新加坡。”

“你拍的?”

“嗯。”

俞野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温栩的字迹:“你不在的时候,我去看了海。海跟你上次看的一样。只是颜色深一点。”俞野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打电话叫我来”,因为他知道答案——温栩在新加坡,他在国内,隔着几千公里,隔着看不见的海。温栩去看海,不是因为他想去看海,是因为他想俞野。而俞野不在,所以他拍了照片,洗出来,放在相框里,放在电视柜上,放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下次去看海,带上我。”

温栩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带上你。”

俞野把相框放回电视柜上,位置摆正了,然后走到温栩面前,伸出手,把他围裙上沾的一片水渍擦掉。他的手指贴着温栩的胸口,感觉到温栩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而有力。

周末,沈听溪来家里吃饭。不是俞母叫的,是沈听溪自己说要来的,说“好久没见你们了,想看看你们的新家”。俞野说“你又想来蹭饭”,沈听溪说“蹭饭是顺便,主要是看你们”。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盆兰花,白色的,开得很安静。温栩接过去,放在阳台上,跟龟背竹摆在一起。

沈听溪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的书架、电视柜、沙发、茶几,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原木色的相框上。

“这是哪儿?”她问。

“新加坡。”俞野说。

“你拍的?”

“温栩拍的。”

沈听溪拿起相框,看了看背面那行字,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把相框放回去了。她转身看着温栩,温栩正在厨房里切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腰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他似乎感觉到了沈听溪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切菜。

“你找到对的人了。”沈听溪对俞野说。

俞野的耳朵红了。“你吃饭就行了,别说这些。”

沈听溪笑了。她走进厨房,站在温栩旁边,看他切菜。温栩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栩儿,你切菜比我弟好看。”沈听溪说。

温栩笑了。“他也会切。只是不爱切。”

“他什么都让你做,你累不累?”

温栩想了想,说:“不累。给他做饭,不累。”

沈听溪从厨房出来,看着俞野,目光里有一种姐姐式的、欣慰的光。“他说的你听到了?”俞野别过脸,假装在看电视。“听到了。”他说。

吃完饭,沈听溪帮着收拾了碗筷。她站在水池边,跟俞野一起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沈听溪看了一眼客厅——温栩正坐在沙发上,年年跳上他的腿,蜷成一团,温栩的手搭在年年的背上,慢慢地摸着。

“俞野。”沈听溪叫了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之后,变了很多。”

俞野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沈听溪想了想。“你以前笑,是‘这件事好笑’。现在你笑,是‘我高兴’。不一样。”

俞野低下头,继续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听溪说得对。他以前高兴,是因为事。现在高兴,是因为人。因为温栩在,所以他高兴。不是因为天气好,不是因为工作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就是因为温栩在。

沈听溪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俞野和温栩送她到楼下。沈听溪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他们。

“你们好好的。”她说。

“嗯。”温栩说。

沈听溪看了看温栩,又看了看俞野,笑了笑,摇上车窗,车子驶入夜色。俞野和温栩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你姐真好。”温栩说。

“嗯。”俞野说。

“她走的时候哭了。”

“嗯。”

“你不追上去安慰她?”

俞野偏头看着他。“不用。她有宋知意。”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你有什么?”

俞野看着温栩,看着他那双在路灯下依然明亮而温柔的眼睛。“我有你。”他说。

温栩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两个人站在楼下,在春天的夜风里,抱着。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蹲在楼道门口,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

“年年说它也有你。”俞野说。

温栩笑了。“嗯,它也有。”

五月末,温栩说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树。俞野问种什么,温栩说种银杏。俞野想了想,说“好”。两个人去了花市,挑了一棵银杏树苗,不高,只到俞野的腰,枝干细细的,叶子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把迷你扇子。温栩蹲在院子里挖坑,俞野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下铲子。

“坑够深吗?”俞野问。

“再深一点。”温栩又往下挖了几铲,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填土,压实。俞野去接了一桶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说“我渴了很久了”。俞野蹲在树苗旁边,看着那几片嫩绿色的叶子和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的树干。

“它能活吗?”俞野问。

“能。”温栩把铲子放在一边,在他旁边蹲下来,“银杏很好活。只要根扎下去了,就死不了。”

俞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在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那你给它取个名字。”俞野说。温栩偏头看着他。“你取。”俞野想了想,说:“叫‘岁岁’。”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为什么叫岁岁?”“因为年年已经用了。岁岁是第二个。年年岁岁。”温栩看着那棵小小的银杏树苗,说:“好。岁岁。岁岁平安。”

那天晚上,俞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院子里,银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看不到顶。叶子金灿灿的,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温栩站在树对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朝他笑着。俞野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住了,动不了。他叫温栩的名字,温栩朝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俞野醒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温栩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而深沉。俞野侧躺着,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俞野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温栩的手指。温栩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俞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他想,那个梦不是梦。是以后。

六月,俞野在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不是他主动接的,是俞父给他的。俞父把项目计划书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你行”,然后走了。俞野看着那份计划书,厚厚一叠,封面印着项目的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术语。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自己能学会。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温栩教过他——“不会就学,学不会就问,问不到就查,查不到就试。”温栩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教他弹吉他。俞野按F和弦按了无数遍,按到手指发红、指尖发疼,终于按响了。温栩说“看,你学会了”。俞野知道不是“学会了”,是“学会了怎么学”。

他开始加班。不是温栩以前那种加班,是另一种——每天晚走一个小时,周末来半天。不是项目赶,是他在补课。补那些他不懂的、不会的、以前觉得不需要知道的东西。温栩没有抱怨,没有说“你最近很忙”,没有说“你变了”。他只是每天给他发消息——“吃饭了吗”“别太累”“我来接你”。俞野每次都回“吃了”“不累”“不用”,但温栩每次都来。

他带着保温盒,里面装着热好的饭菜,在俞野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等着。俞野走出大楼的时候,看到温栩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温栩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不用来接我。”他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温栩没有反驳,打开保温盒,把筷子递给他。“先吃饭。”

俞野看着保温盒里的饭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都是他爱吃的。他接过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温栩坐在旁边,没有问他项目的事,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没有说任何让他觉得有压力的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等俞野吃完。

俞野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温栩。”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平静。“不累。”

“你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给我做饭、送我回家,你不累?”

温栩伸出手,覆在俞野握着筷子的手背上。“给你做饭不累,送你回家不累,等你下班不累。累的是看你这么累,我帮不上忙。”

俞野的喉咙发紧。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水果都吃完了。然后他把保温盒盖上,放在仪表盘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项目还有一个多月。”他说,声音不大。

“嗯。”温栩说。

“结束了就不会这么忙了。”

“嗯。”

俞野睁开眼,偏头看着温栩。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光芒和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暖黄色光线。温栩的脸在明暗之间,轮廓清晰而柔和。

“到时候我给你做顿饭。”俞野说。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俞野想了想。“你教我做清蒸鲈鱼。”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好。教你。”

六月的第二个周末,温栩在厨房里教俞野做清蒸鲈鱼。鱼是早上在市场买的,很新鲜,眼睛亮亮的,鳃还是红的。温栩站在俞野身后,指导他一步一步操作——清洗鱼身,用厨房纸巾擦干水分,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塞上姜片和葱段,腌制十五分钟。俞野做得很慢,每做一步都要确认一下“是这样吗”,温栩说“是”,他才继续。

“你很紧张。”温栩说。

“没有。”俞野说。但他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薄汗。

“紧张也没关系。鱼已经死了,不会怪你。”

俞野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温栩笑了。“是实话。”

俞野瞪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处理鱼。腌好的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打开火。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蒸多久?”俞野问。

“八分钟。久了会老。”

俞野看着手表,一秒一秒地数。温栩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没有说“不用这么紧张”,就安静地站着。

八分钟到了,俞野戴上手套,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把鱼放在灶台上,撒上葱丝和红椒丝,淋上蒸鱼豉油。然后烧热油,浇在鱼身上——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好了。”俞野说。

温栩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卖相不错。”

俞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小碟子里,递给温栩。“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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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栩接过来,用筷子夹起鱼肉,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样?”俞野问。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好吃。比我想象的好。”

俞野的耳朵红了。“真的?”

“真的。”

俞野自己也尝了一块,鱼肉很嫩,很鲜,不腥不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运气,也许是温栩教得好,也许是因为他在这条鱼身上放了比平时多一百倍的注意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对一件事这么认真。不是工作,不是学习,是做饭。是为了给温栩做一顿饭。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以后我每周给你做一次鱼。”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好。”

“清蒸的。不重样。”

“好。”

俞野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条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俞野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一个旧货市场。不是想买什么,是路过的时候看到市场门口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标价五块钱一盆。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盆叶子已经发黄的发财树。老板说“这个快死了,你买回去也养不活”,俞野说“我试试”,付了五块钱,把树搬上车。

回到家,温栩正在院子里给岁岁浇水。看到俞野搬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发财树进来,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温栩问。

“发财树。五块钱。”

温栩看了看那盆树——叶子发黄,有的已经卷曲了,泥土干裂,盆底还有一层白色的水垢。“它快死了。”温栩说。

“我知道。所以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养活。”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好。试试。”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盆发财树从旧盆里取出来,抖掉干裂的泥土,剪掉腐烂的根,换上新土,浇透水。俞野做得比温栩还认真,每一根烂根都仔细剪掉,每一粒土都仔细按压。

“你对它比对我用心。”温栩说。

俞野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它快死了。”

“我也快死了。”

“你哪里快死了?”

“如果你不看我,我就快死了。”

俞野的耳朵红了。“你这是什么土味情话?”

温栩笑了。“不是情话,是实话。”

俞野低下头,继续种树。但他的耳朵红了一整个晚上。

七月,发财树活了。不是奇迹,是温栩每天浇水、施肥、擦叶子,俞野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一眼。新叶子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小小的,跟旁边那些发黄的老叶子形成鲜明对比。俞野蹲在花盆旁边,看着那片新叶子,看了很久。

“活了。”他说。

“嗯。”温栩站在他身后,“活了。”

俞野站起来,转身面对着温栩。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夕阳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俞野伸出手,握住了温栩的手。温栩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

“温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俞野想了想。“谢谢你没让那棵树死。”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我没做什么。是你把它救活的。”

俞野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每天浇水、施肥、擦叶子。”

“那是你在旁边看着。”

俞野笑了。“我们这是在争什么?”

温栩笑了。“争谁更用心。”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牵着手,笑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年年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岁岁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喵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又喵了一声,还是没有人理它。它跳上花盆,蜷在那片新叶子旁边,闭上了眼睛。

七月中旬,俞野的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他没有再加班,而是把工作带回家做。温栩在书房处理邮件,他在客厅看文件。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但偶尔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年年偶尔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俞野脚边蹭一蹭,然后走到书房门口叫一声,像是去视察温栩有没有认真工作。温栩会探出头来,看看俞野,然后回去继续忙。

有一天晚上,俞野在客厅看文件,看着看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文件散了一地,笔滚到了茶几下面。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蜷下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温栩从书房出来,看到俞野睡着了,文件散了一地的样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轻轻把文件捡起来,理好,放在茶几上。把笔从茶几下面捡出来,放在文件旁边。从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子,盖在俞野身上。年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温栩在俞野旁边坐下来,拿起俞野整理好的文件,翻了几页。有些地方他不太熟悉,但他看得懂。俞野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在空白处——红色的是疑问,黑色的是结论,蓝色的是备注。每一页都写满了,像一本不是书但胜似书的笔记。温栩看着那些字迹,想起俞野第一次给他写信时那歪歪扭扭的字。现在还是不太好看,但比以前工整了,一笔一划,像是练过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温栩,这个项目做完,我们去海边。”

温栩的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俞野。俞野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好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温栩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俞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俞野没有醒。

温栩靠回沙发上,闭着眼睛。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唱一首摇篮曲。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客厅的灯光暖黄而安静。三个人——不,两个人一只猫,在夏夜里安静地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项目结束的那天,是周五。俞野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夏天特有的、潮湿的、温热的气息。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项目结束了。晚上吃什么?”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你想吃什么?”

俞野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温栩:“那做你爱吃的。”

俞野开车回家。打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香——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温栩在厨房里盛汤,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汤快好了,再等一分钟。”

俞野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栩的背影。温栩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他穿着俞野上次出差回来在免税店给他买的拖鞋,深蓝色的,跟他围裙的颜色一样。俞野看了很久,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温栩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怎么了?”

“没怎么。”俞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温栩。温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

“饿了吗?”温栩问。

“饿了。”

“那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莲藕排骨汤、一碗米饭。俞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很嫩,味道很好,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吗?”温栩问。

“嗯。”俞野含混地说。

温栩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温栩。”俞野叫了一声。

“嗯。”

“项目结束了。”

“嗯。”

“以后不用加班了。”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那以后可以早点回来了。”

俞野点了点头。“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温栩伸出手,覆在俞野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辛苦了。”他说,声音很低很轻。

俞野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要涌出来的情绪压了下去。“你也是,”他说,“你每天都来接我,你也辛苦了。”

温栩笑了。“不辛苦,”他说,“接你不辛苦。”

俞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温栩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栩伸出手来跟他握手,说“久仰,我是温栩”。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觉得“对谁都温柔就是对谁都不特别”。现在他知道了。温栩的温柔不是对谁都可以的。温栩的特别也不是对谁都展现的。

“温栩。”

“嗯。”

“谢谢你。”

温栩握紧了他的手。“不用谢。”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餐厅的灯还亮着,两个人的手还握着。俞野闭上眼睛。他想,这个夏天,发生了一些事。温栩出差了,他一个人过了两周。他学会了做清蒸鲈鱼。他救活了一棵快要死的发财树。他完成了一个很难的独立项目。他好像变了一点——不是变好了,是变得更像自己了。不是温栩塑造的他,是温栩放开的他。松开那些绑住他的东西,让他自己长。像那棵发财树,换了土,剪了烂根,浇了水,然后自己活了。不是被救活的,是自己活的。温栩只是给了他活的可能。

“温栩。”他叫了一声。

“嗯。”

“你出差的时候,我想你了。”

温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我知道。”

“你知道?”

“你买的那个木雕猫,像年年。你放在书桌上,天天看。那不是看猫,是看我。”

俞野的耳朵红了。“你什么都知道。”

温栩笑了。“关于你的事,我都知道。”

俞野把脸埋进温栩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温栩没有反驳。他把俞野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月光落在院子的银杏树上。岁岁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月光打招呼。年年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阳台上,蹲在月光里,舔了舔爪子,然后闭上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做了一个梦,梦到小鱼干从天而降,怎么也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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