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倒计时
周三下午，卡丁车场。
俞野到的时候，温栩已经换好了赛车服，靠在护栏边等他。深秋的阳光不算烈，但光线很足，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利落，每一个线条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跟他平时深色系的风格不太一样。白色把他衬得更加清隽，像一株在阳光下静静生长的白桦树，干净、挺拔、不染纤尘。
俞野拎着头盔走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今天穿得跟要去结婚似的。”他说，语气拽拽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温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赛车服，又抬头看俞野，嘴角弯了弯：“那你也穿白色，正好凑一对。”
俞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赛车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跟温栩站在一起像黑白双煞。
“谁要跟你凑一对。”他说，把头盔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张已经开始发烫的脸。
两个人上了赛道。
这次不是温栩带他跑，而是两个人并排起步，像真正的比赛一样。
发车的信号灯从红灯变成绿灯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冲了出去。俞野的反应速度比温栩快了零点几秒，在第一弯道前抢到了领先位置。但他知道，在这个赛道上，领先不代表赢。温栩对这条赛道的理解比他深得多，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每一段直道的极限速度、每一条行车线的细微差异，都刻在温栩的肌肉记忆里。
果不其然，第三圈的时候，温栩在第七弯道完成了超越。
那个超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撞，没有挤压，温栩的车头精准地卡进了俞野的内线，在出弯的瞬间完成了并排，然后在下一个弯道之前彻底超过了俞野。
俞野看着温栩的车尾灯，咬了咬牙，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但他追不上。
温栩的车像一条白色的鱼，在赛道上流畅地游弋，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急不缓。他不是在跑比赛，他是在跳舞——一个人与车的舞，人与赛道的舞。
俞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温栩的“强”。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强，而是一种内敛的、掌控一切的强。他不跟你硬碰硬，不跟你拼蛮力，他只是用自己的节奏带着你走，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就像他对俞野做的那样。
俞野想到这里，心跳漏了一拍，出弯的时候方向盘偏了一点，车身擦过赛道边的轮胎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受伤，但速度掉了一大截。
温栩在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速度立刻降了下来，等俞野跟上来之后，没有再加速，而是保持着跟俞野并排的速度，两个人一起跑完了剩下的圈数。
下了赛道，俞野摘了头盔，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他靠在护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温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
“刚才怎么了？”他问，语气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出弯的时候走神了？”
俞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赛车服的领口上。
“没有。”他说，“车有点滑。”
温栩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车不滑。是他自己走神了。但温栩不会在这种时候追问，因为他知道俞野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承认失误，哪怕那个“别人”是温栩。
两个人并肩靠在护栏上，看着空荡荡的赛道。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像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黑点。
“下周你就走了。”俞野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嗯。”温栩说。
“那边冷吗？”
“S市冬天比这边冷，会下雪。”
俞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多穿点。”
温栩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这是俞野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近乎关心的话。虽然只是“多穿点”三个字，但从俞野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好。”温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温柔。
俞野感觉到温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炸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赛道，任由温栩的目光像阳光一样落在他身上。
“俞野。”温栩叫了他一声。
“嗯。”
“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件事。”
俞野的身体微微绷紧。
“什么事？”他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温栩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斟酌措辞。
“算了，”他说，嘴角弯了弯，“等我回来再说吧。”
俞野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说一半？”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舍不得碰的东西。
“因为现在说了，”他说，“我怕你就不让我走了。”
俞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一拳砸在了胸口，闷闷的，疼疼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酥麻。
他别过脸，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要走就走，关我什么事。”
温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像要溢出来。
“好，”他说，“那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每天都发。”
“……嗯。”
温栩看着俞野那张嘴硬心软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在说“我不在意”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一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想把他拉进怀里，想告诉他“我不想去S市，我想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俞野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清瘦的、耳朵通红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等我回来。”
二
周五。
温栩走的那天，俞野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他不想去。他不想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看着温栩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然后转身离开。他不想成为那种人——那种会去机场送别人的人。那种人意味着在意，意味着不舍，意味着“你走了我会想你”。
他不愿意承认这些。
所以他在温栩给他发“我去机场了”的时候，只回了一个“嗯”。在温栩给他发“安检完了，登机口等着”的时候，回了一个“知道了”。在温栩给他发“要起飞了，关机了，到了跟你说”的时候，回了一个“行”。
每一个回复都简短得像在敷衍，但每一个回复都发得很快。
温栩的飞机是下午两点起飞的。俞野那天在公司，开了一个很长的会，从上午十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半。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一点四十五。
他拿出手机，翻到温栩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消息——“要起飞了，关机了，到了跟你说”。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足。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有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空分成两半。
他不知道温栩坐的是哪一架。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飞机，一架一架地飞过去，直到脖子酸了，才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到了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啰嗦了，但这次他没有删掉，直接发了出去。
温栩没有回复——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办公桌，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
但他的效率很低。一个下午，他只看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晚上七点，手机震了。
温栩：“到了。这边在下雨。”
俞野看着“这边在下雨”这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温栩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阴雨绵绵的天空的样子。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下着雨。
俞野打了几个字：“带伞了吗？”
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温栩回得很快：“带了。你吃饭了吗？”
俞野看着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温栩在另一个城市，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在下着雨的陌生街道上，问他“你吃饭了吗”。
这个人。
俞野打字：“吃了。你赶紧去酒店，别淋雨。”
温栩：“好。”
温栩：“明天开始就要忙了，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频繁发消息。但我每天都会发，你不用每条都回。”
俞野看着“你不用每条都回”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温栩在给他台阶下——他知道俞野不擅长回消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说那些软绵绵的话。所以他提前说了“你不用每条都回”，让俞野不用有压力。
这个人，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俞野打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又打了一行：“但你发了我就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说什么？“但你发了我就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温栩“我在等你的消息”吗？
俞野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栩：“好。那我每天发。”
温栩：“到酒店了，先去收拾。你早点休息。”
俞野把手机翻过来，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但他觉得今天的夜景格外好看，可能是因为他的心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着手机微微的重量，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澡了。
三
温栩去S市的第一周，俞野过得还算正常。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温栩的消息通常在早上七点左右到，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是酒店窗外的日出，有时是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有时只是一句“早安，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俞野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打字回复，内容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嗯”“知道了”“你也是”。但温栩从来不嫌他敷衍，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发来消息。
第二周，俞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温栩那边出了问题——温栩依然每天发消息，从不间断。不对劲的是俞野自己。他开始不满足于那些简短的文字了。他想知道温栩今天吃了什么，跟谁见了面，项目进展得怎么样，那边的天气好不好，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他想要更多。
但这个“更多”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想要，就会越要越多，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笑他就笑，那个人累他就心疼，那个人不在他就觉得日子过得不完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失控的、把自己的喜怒哀乐交给别人的感觉。
但他控制不了。
第三周的周三晚上，俞野在家里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在发呆——电视里放着一个赛车比赛的直播，他看了半天，连谁在领先都没记住。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温栩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看起来很简单的晚餐——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酒店的饭不好吃。想吃上次那家私房菜了。”
俞野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买一张机票，飞到S市，带温栩去吃一顿好的。不是因为他多善良，而是因为他看不得温栩吃这种寡淡无味的酒店餐。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打了几个字：“你那边没有好吃的吗？”
温栩：“有，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俞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想打“那下次我陪你去吃”，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他都不敢发出去。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忍着。”
温栩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俞野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温栩，温氏集团的继承人，亚洲业余卡丁车锦标赛的年度总亚军，圈子里出了名的温润贵公子——在他面前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打了几个字：“等你回来，带你去吃。”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净说这种话？
手机在沙发另一头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俞野没有去拿，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了会更受不了。
但他最后还是拿了。
温栩：“你说的。”
温栩：“我记住了。”
温栩：“回来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你。”
俞野看着这三条消息，心脏像被人捧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涨涨的，疼疼的，又甜甜的。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
四
温栩去S市的第四周，俞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也很蓝，沙滩是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温栩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俞野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沙滩上，动不了。
他叫温栩的名字，温栩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想哭。
然后温栩转身，继续往前走。
俞野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想追上去，但脚还是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温栩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俞野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吊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海，没有沙滩，没有温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有点抖。
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翻到温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温栩晚上九点发的，是一张S市夜景的照片，配了一行字：“这边的夜景没有你那边好看。”
俞野当时回了一个“哦”。
现在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想给温栩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他想听到温栩的声音，真实的、活生生的、不是文字也不是照片的声音。
但他没有打。
凌晨三点，温栩在睡觉。他不能因为自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去打扰人家睡觉。
俞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的画面——温栩转身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一个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人。
俞野闭上眼睛，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他需要面对一件事——他对温栩的感情，已经不是“有点在意”了。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五
第二天早上，俞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他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被俞父点了两次名，连市场部经理汇报的销售额都听岔了。俞父看了他一眼，没有当众说什么，但会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昨晚没睡好？”俞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随意但目光锐利。
“嗯。”俞野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解释。
俞父喝了一口茶，看着俞野那张明显没睡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俞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他说。
俞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洞察。他没有追问，只是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俞野面前。
“这是什么？”俞野问。
“S市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俞父说，“下周一要签，你帮我送过去给温栩。”
俞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去送？”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嗯，顺便看看那边的项目进展。”俞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也不小了，该多接触一些实际的业务。S市那个项目是我们跟温家合作的重点，你去看看，回来写个报告给我。”
俞野拿起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知道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他走出俞父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俞野站在窗前，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我去S市，送文件。”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特意去找你的，我爸让我去的。”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温栩：“好。”
温栩：“几点到？我去接你。”
俞野看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疼的，又甜甜的。
他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打车。”
温栩：“我去接你。”
俞野：“我说了不用。”
温栩：“我去接你。”
俞野盯着这三条一模一样的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温栩这个人，平时温温柔柔的，什么都好说话，但一旦他决定了一件事，就会用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坚持到底。
就像他对俞野一样。
俞野打了两个字：“随便。”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抱着文件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椅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看着封面上“温栩收”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周一。
还有五天。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件卡其色的外套——沈听溪送他的那件。他摸了摸外套的面料，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虽然他嘴上说“不是特意去找你的”，但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能想到的、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连那件温栩夸过好看的卡其色外套，他都带了。
俞野看着行李箱里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吸一口气。
S市。下周一。
温栩。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次出差。
俞野到的时候，温栩已经换好了赛车服，靠在护栏边等他。深秋的阳光不算烈，但光线很足，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利落，每一个线条都像被精心雕琢过。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跟他平时深色系的风格不太一样。白色把他衬得更加清隽，像一株在阳光下静静生长的白桦树，干净、挺拔、不染纤尘。
俞野拎着头盔走过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今天穿得跟要去结婚似的。”他说，语气拽拽的，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
温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赛车服，又抬头看俞野，嘴角弯了弯：“那你也穿白色，正好凑一对。”
俞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赛车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跟温栩站在一起像黑白双煞。
“谁要跟你凑一对。”他说，把头盔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张已经开始发烫的脸。
两个人上了赛道。
这次不是温栩带他跑，而是两个人并排起步，像真正的比赛一样。
发车的信号灯从红灯变成绿灯的瞬间，两辆车同时冲了出去。俞野的反应速度比温栩快了零点几秒，在第一弯道前抢到了领先位置。但他知道，在这个赛道上，领先不代表赢。温栩对这条赛道的理解比他深得多，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每一段直道的极限速度、每一条行车线的细微差异，都刻在温栩的肌肉记忆里。
果不其然，第三圈的时候，温栩在第七弯道完成了超越。
那个超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碰撞，没有挤压，温栩的车头精准地卡进了俞野的内线，在出弯的瞬间完成了并排，然后在下一个弯道之前彻底超过了俞野。
俞野看着温栩的车尾灯，咬了咬牙，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但他追不上。
温栩的车像一条白色的鱼，在赛道上流畅地游弋，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急不缓。他不是在跑比赛，他是在跳舞——一个人与车的舞，人与赛道的舞。
俞野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温栩的“强”。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强，而是一种内敛的、掌控一切的强。他不跟你硬碰硬，不跟你拼蛮力，他只是用自己的节奏带着你走，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就像他对俞野做的那样。
俞野想到这里，心跳漏了一拍，出弯的时候方向盘偏了一点，车身擦过赛道边的轮胎墙，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受伤，但速度掉了一大截。
温栩在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速度立刻降了下来，等俞野跟上来之后，没有再加速，而是保持着跟俞野并排的速度，两个人一起跑完了剩下的圈数。
下了赛道，俞野摘了头盔，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他靠在护栏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
温栩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
“刚才怎么了？”他问，语气平静，但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出弯的时候走神了？”
俞野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下巴，滴在赛车服的领口上。
“没有。”他说，“车有点滑。”
温栩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车不滑。是他自己走神了。但温栩不会在这种时候追问，因为他知道俞野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别人面前承认失误，哪怕那个“别人”是温栩。
两个人并肩靠在护栏上，看着空荡荡的赛道。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像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黑点。
“下周你就走了。”俞野说，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
“嗯。”温栩说。
“那边冷吗？”
“S市冬天比这边冷，会下雪。”
俞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多穿点。”
温栩偏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这是俞野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近乎关心的话。虽然只是“多穿点”三个字，但从俞野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好。”温栩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触动的温柔。
俞野感觉到温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炸毛。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赛道，任由温栩的目光像阳光一样落在他身上。
“俞野。”温栩叫了他一声。
“嗯。”
“我走之前，想跟你说一件事。”
俞野的身体微微绷紧。
“什么事？”他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温栩沉默了几秒，好像在斟酌措辞。
“算了，”他说，嘴角弯了弯，“等我回来再说吧。”
俞野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说一半？”
温栩看着他，目光温柔而专注，像在看着什么珍贵的、舍不得碰的东西。
“因为现在说了，”他说，“我怕你就不让我走了。”
俞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一拳砸在了胸口，闷闷的，疼疼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酥麻。
他别过脸，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想多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你要走就走，关我什么事。”
温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像要溢出来。
“好，”他说，“那我走了。”
“嗯。”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每天都发。”
“……嗯。”
温栩看着俞野那张嘴硬心软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在说“我不在意”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一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想把他拉进怀里，想告诉他“我不想去S市，我想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俞野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清瘦的、耳朵通红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等我回来。”
二
周五。
温栩走的那天，俞野没有去送。
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他不想去。他不想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看着温栩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然后转身离开。他不想成为那种人——那种会去机场送别人的人。那种人意味着在意，意味着不舍，意味着“你走了我会想你”。
他不愿意承认这些。
所以他在温栩给他发“我去机场了”的时候，只回了一个“嗯”。在温栩给他发“安检完了，登机口等着”的时候，回了一个“知道了”。在温栩给他发“要起飞了，关机了，到了跟你说”的时候，回了一个“行”。
每一个回复都简短得像在敷衍，但每一个回复都发得很快。
温栩的飞机是下午两点起飞的。俞野那天在公司，开了一个很长的会，从上午十点一直开到下午一点半。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一点四十五。
他拿出手机，翻到温栩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消息——“要起飞了，关机了，到了跟你说”。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看着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足。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有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空，像一条细细的线，把天空分成两半。
他不知道温栩坐的是哪一架。
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飞机，一架一架地飞过去，直到脖子酸了，才收回目光。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到了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啰嗦了，但这次他没有删掉，直接发了出去。
温栩没有回复——他已经在飞机上了。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办公桌，继续处理下午的工作。
但他的效率很低。一个下午，他只看了三份文件，每一份都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晚上七点，手机震了。
温栩：“到了。这边在下雨。”
俞野看着“这边在下雨”这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温栩站在机场到达大厅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阴雨绵绵的天空的样子。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下着雨。
俞野打了几个字：“带伞了吗？”
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温栩回得很快：“带了。你吃饭了吗？”
俞野看着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温栩在另一个城市，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在下着雨的陌生街道上，问他“你吃饭了吗”。
这个人。
俞野打字：“吃了。你赶紧去酒店，别淋雨。”
温栩：“好。”
温栩：“明天开始就要忙了，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频繁发消息。但我每天都会发，你不用每条都回。”
俞野看着“你不用每条都回”这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温栩在给他台阶下——他知道俞野不擅长回消息，不擅长表达，不擅长说那些软绵绵的话。所以他提前说了“你不用每条都回”，让俞野不用有压力。
这个人，连这种事都想到了。
俞野打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又打了一行：“但你发了我就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说什么？“但你发了我就看”——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温栩“我在等你的消息”吗？
俞野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温栩：“好。那我每天发。”
温栩：“到酒店了，先去收拾。你早点休息。”
俞野把手机翻过来，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跟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但他觉得今天的夜景格外好看，可能是因为他的心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感觉着手机微微的重量，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澡了。
三
温栩去S市的第一周，俞野过得还算正常。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温栩的消息通常在早上七点左右到，内容五花八门，有时是酒店窗外的日出，有时是办公室楼下的咖啡店，有时只是一句“早安，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俞野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弯一下，然后打字回复，内容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嗯”“知道了”“你也是”。但温栩从来不嫌他敷衍，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发来消息。
第二周，俞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温栩那边出了问题——温栩依然每天发消息，从不间断。不对劲的是俞野自己。他开始不满足于那些简短的文字了。他想知道温栩今天吃了什么，跟谁见了面，项目进展得怎么样，那边的天气好不好，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他想要更多。
但这个“更多”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始想要，就会越要越多，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完全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笑他就笑，那个人累他就心疼，那个人不在他就觉得日子过得不完整。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失控的、把自己的喜怒哀乐交给别人的感觉。
但他控制不了。
第三周的周三晚上，俞野在家里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是在发呆——电视里放着一个赛车比赛的直播，他看了半天，连谁在领先都没记住。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是温栩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看起来很简单的晚餐——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酒店的饭不好吃。想吃上次那家私房菜了。”
俞野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买一张机票，飞到S市，带温栩去吃一顿好的。不是因为他多善良，而是因为他看不得温栩吃这种寡淡无味的酒店餐。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打了几个字：“你那边没有好吃的吗？”
温栩：“有，但一个人吃没意思。”
俞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一个人吃没意思。
他想打“那下次我陪你去吃”，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他都不敢发出去。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忍着。”
温栩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俞野看着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温栩，温氏集团的继承人，亚洲业余卡丁车锦标赛的年度总亚军，圈子里出了名的温润贵公子——在他面前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打了几个字：“等你回来，带你去吃。”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净说这种话？
手机在沙发另一头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俞野没有去拿，因为他知道自己看了会更受不了。
但他最后还是拿了。
温栩：“你说的。”
温栩：“我记住了。”
温栩：“回来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你。”
俞野看着这三条消息，心脏像被人捧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涨涨的，疼疼的，又甜甜的。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代表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
四
温栩去S市的第四周，俞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也很蓝，沙滩是白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温栩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俞野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了沙滩上，动不了。
他叫温栩的名字，温栩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想哭。
然后温栩转身，继续往前走。
俞野看着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他想追上去，但脚还是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温栩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俞野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吊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海，没有沙滩，没有温栩。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有点抖。
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翻到温栩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温栩晚上九点发的，是一张S市夜景的照片，配了一行字：“这边的夜景没有你那边好看。”
俞野当时回了一个“哦”。
现在他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想给温栩打电话。不是发消息，是打电话。他想听到温栩的声音，真实的、活生生的、不是文字也不是照片的声音。
但他没有打。
凌晨三点，温栩在睡觉。他不能因为自己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就去打扰人家睡觉。
俞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梦里的画面——温栩转身离开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一个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人。
俞野闭上眼睛，把被子蒙过头顶，在被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他需要面对一件事——他对温栩的感情，已经不是“有点在意”了。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五
第二天早上，俞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他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开会的时候被俞父点了两次名，连市场部经理汇报的销售额都听岔了。俞父看了他一眼，没有当众说什么，但会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昨晚没睡好？”俞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随意但目光锐利。
“嗯。”俞野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解释。
俞父喝了一口茶，看着俞野那张明显没睡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俞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他说。
俞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洞察。他没有追问，只是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俞野面前。
“这是什么？”俞野问。
“S市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俞父说，“下周一要签，你帮我送过去给温栩。”
俞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去送？”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嗯，顺便看看那边的项目进展。”俞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也不小了，该多接触一些实际的业务。S市那个项目是我们跟温家合作的重点，你去看看，回来写个报告给我。”
俞野拿起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知道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他走出俞父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堂堂的。俞野站在窗前，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我去S市，送文件。”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不是特意去找你的，我爸让我去的。”
温栩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温栩：“好。”
温栩：“几点到？我去接你。”
俞野看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疼的，又甜甜的。
他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打车。”
温栩：“我去接你。”
俞野：“我说了不用。”
温栩：“我去接你。”
俞野盯着这三条一模一样的回复，忍不住笑了一下。温栩这个人，平时温温柔柔的，什么都好说话，但一旦他决定了一件事，就会用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方式坚持到底。
就像他对俞野一样。
俞野打了两个字：“随便。”
温栩发了一个笑脸。
俞野把手机收起来，抱着文件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椅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看着封面上“温栩收”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周一。
还有五天。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件卡其色的外套——沈听溪送他的那件。他摸了摸外套的面料，然后把它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里。
虽然他嘴上说“不是特意去找你的”，但他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能想到的、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连那件温栩夸过好看的卡其色外套，他都带了。
俞野看着行李箱里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深吸一口气。
S市。下周一。
温栩。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次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