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奔赴
周日晚上，俞野破天荒地失眠了。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正午的日光。他换了三个睡姿，换了两个枕头，把被子掀了又盖上，盖了又掀开，折腾到凌晨一点，还是没能把自己哄睡着。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到S市大概四点半。温栩说来接他。他本来拒绝了，但温栩连着说了三遍“我去接你”，他就没再坚持。
拒绝温栩坚持的事情，比拒绝温栩的温柔还难。
俞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温栩的脸——温栩在晚宴上跟他握手的样子，温栩在卡丁车场教他过弯的样子，温栩在露台上说“但我想”的样子，温栩在停车场说“你好好开车”的样子，温栩在他卧室里帮他系领带的样子，温栩在晚宴后递给他温水说“喝点水别光喝酒”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俞野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枕套贴着脸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不了。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手指不自觉地就点进了温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温栩晚上十点发的：“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
俞野当时回了一个“嗯”。
现在他看着“明天见”这三个字，心脏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加速。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睡着了。
周一早上，俞野是被闹钟叫醒的。他难得没有赖床，闹钟响的第一声就坐了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他。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昨晚失眠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眼睛下面只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皮肤状态一向很好，白皙细腻，衬着那张精致而有攻击性的脸，即使素颜也足够好看。
他从衣帽间里拿出那件卡其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挑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他在镜子前比了比，觉得还行，又换了一套——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休闲裤，看起来更沉稳一些。他又比了比，觉得太沉闷了，又换回了第一套。
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那件卡其色外套，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耳朵红红的，觉得自己像个要去约会的傻子。
他本来就不是因为温栩才穿成这样的。他是去出差，去签合同，去办正事。穿得正式一点是对工作的尊重，跟温栩没有关系。
俞野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俞母在餐厅吃早餐，看到他穿着卡其色外套、拖着行李箱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穿得真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一点：“出差，随便穿的。”
俞母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站起来，走到俞野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妈。”
俞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通透的温柔。
“小野，”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去那边好好玩。”
俞野愣了一下：“我是去出差。”
“嗯，出差。”俞母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厨房。
俞野站在玄关，看着俞母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他没有多想，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俞野坐进后座，车子驶出俞宅，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两点的飞机。”
温栩回得很快：“好。到了我去接你，别乱跑。”
俞野看着“别乱跑”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三个字听起来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但从温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被在意的感觉。
“我又不是小孩。”他打字。
温栩：“嗯，你是俞少爷。俞少爷到了别乱跑，我去接你。”
俞野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他在俞家开了五年车，还是第一次看到俞少爷对着手机笑得这么……温柔。
俞野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把笑容收回去，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但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二
飞机降落在S市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十一月的S市比俞野想象中冷，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像刚下过雨的样子。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温栩。
温栩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停车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大衣的剪裁很好，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眉骨，衬得那张淡颜系的脸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但他看到俞野的那一刻，清冷就碎了。
温栩的嘴角弯起来，眉眼弯起来，整个人从“疏离的贵公子”变成了“等到了心上人的少年”。他朝俞野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俞野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温栩朝自己走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故意把表情放得淡漠了一些。
温栩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雪松和柑橘，清冽而不浓烈，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路上顺利吗？”温栩问，声音低沉温润，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还行。”俞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温栩的目光从俞野的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这件外套好看。”他说。
俞野的耳朵立刻红了。他别过脸，语气拽拽的：“随便穿的。”
温栩没有拆穿，伸手拿过俞野手里的行李箱，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带你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吃饭。”
俞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大衣的下摆在暮色里微微飘动，走路的姿态从容而笃定。俞野看着这个背影，突然想起上周做的那个梦。梦里温栩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但梦里的他追不上，怎么都追不上。
现在他就在温栩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俞野加快脚步，跟上了温栩的步调。
三
温栩给俞野订的酒店在市中心，是一家设计感很强的精品酒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S市的天际线。
俞野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他没有穿那件卡其色的外套，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因为他发现S市比他想象中冷得多。
温栩在酒店大堂等他，看到他穿着黑色羽绒服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冷？”他问。
“有点。”俞野承认。
温栩从脖子上取下一根围巾，递给他。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摸起来很软，还带着温栩身上的温度。
俞野看着那根围巾，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是温栩身上的味道。俞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在围巾的遮挡下，他的表情终于可以放松一些。
温栩看着他围着自己的围巾，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走吧，带你去吃饭。”他说。
餐厅是温栩提前订好的，在S市老城区的一栋民国建筑里，做的是改良版的本地菜，环境雅致，灯光温暖。温栩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每一道都是俞野没吃过的本地特色。
俞野吃得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餍足的猫。温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俞野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老看我干嘛？”俞野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温栩说。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在私房菜馆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说的。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食物，不再说话。
吃完饭，温栩开车送俞野回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俞野解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根围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递了回去。
“围巾还你。”
温栩看了一眼围巾，又看了一眼俞野。
“你留着吧，”他说，“这边冷。”
俞野的手指在围巾上收紧了一点。
“那你呢？”
“我还有。”
俞野没有再推辞，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酒店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公司签合同。”温栩说。
“好。”
“签完合同，带你在S市转转。”
“不用，我签完就回去了。”
温栩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专注。
“几点回去？”他问。
“下午的飞机。”
“那还有一个上午。”温栩说，“别浪费了。”
俞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旅游的”，但对上温栩那双温柔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行吧。”
温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很亮。
俞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栩一眼。
温栩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隔着车窗玻璃，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俞野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酒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把那根围巾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雪松和柑橘。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
第二天上午，俞野在温氏集团S市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签完了补充协议。
整个流程很快，前后不到半小时。温栩的助理把文件收走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栩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矜贵而疏离。但在俞野面前，那种疏离感总是维持不了太久——他看俞野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跟看别人时完全不同。
“合同签完了，”温栩说，“现在该我了。”
俞野愣了一下：“该你什么？”
“带你转转。”温栩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走吧，时间不多。”
S市的老城区离公司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温栩把车停在一个老旧的街区外面，两个人步行进去。
这一片是老S市的精华所在，窄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爬满藤蔓的老房子。深秋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桂花和煤炉混在一起的气味，市井而温暖。
俞野走在前面，温栩跟在后面。不是刻意的一前一后，而是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俞野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上围着温栩的那根灰色围巾，走得不快不慢。他的目光在巷子两旁的建筑上游移，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某扇雕花木门，或者某面长满青苔的墙。
温栩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俞野的背影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一只睡醒后还没来得及舔毛的猫。他的耳朵尖从围巾里露出来，在冷空气里冻得微微泛红。
温栩看着那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和泛红的耳朵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帮他理一理头发，想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一拉，想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俞野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全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俞野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温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俞野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拍我干嘛？”
温栩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好看。”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删了。”
“不删。”温栩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野瞪了他一眼，但温栩只是笑着看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俞野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温栩，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那张照片，”他说，“发给我。”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得更快了。
温栩站在原地，看着俞野仓皇逃离的背影，笑出了声。
他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俞野，配了一行字：“很好看。人比银杏好看。”
俞野没有回复。
但温栩知道他在看。因为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每一次都闪了几秒就消失了。
最后，俞野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温栩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五
下午，温栩送俞野去机场。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来，俞野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上的背包。温栩也解了安全带，下了车，帮他从后座拿出背包。
两个人在车旁面对面站着。
S市今天的风不小，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飘。俞野的围巾被风吹歪了，温栩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线。
俞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路上小心。”温栩说，收回手。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俞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栩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盛着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温栩。”俞野叫他。
“嗯。”
“你之前说，等我来了S市，要告诉我一件事。”
温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温栩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俞野的头发，像一片羽毛拂过。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他说。
俞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围巾我拿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还了。”
温栩站在车旁，看着俞野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
俞野加快脚步，走进了安检口。
他全程没有回头。
但在安检排队的时候，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隔层里。
他舍不得戴。因为上面有温栩的味道。
他怕戴久了，味道就散了。
飞机起飞后，俞野靠着舷窗，看着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他拿出手机，翻到温栩发来的那张照片。
银杏树下，他仰头看着飘落的叶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温栩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冷淡、疏离、不好接近。
但照片里的他，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明亮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温栩的镜头捕捉到了。
俞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私密相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围巾的味道在背包里，隔着拉链和隔层，他闻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温栩。不在身边，但在他心里的某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但一直都在。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俞野的脸上。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而是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正午的日光。他换了三个睡姿，换了两个枕头，把被子掀了又盖上，盖了又掀开，折腾到凌晨一点，还是没能把自己哄睡着。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到S市大概四点半。温栩说来接他。他本来拒绝了，但温栩连着说了三遍“我去接你”，他就没再坚持。
拒绝温栩坚持的事情，比拒绝温栩的温柔还难。
俞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温栩的脸——温栩在晚宴上跟他握手的样子，温栩在卡丁车场教他过弯的样子，温栩在露台上说“但我想”的样子，温栩在停车场说“你好好开车”的样子，温栩在他卧室里帮他系领带的样子，温栩在晚宴后递给他温水说“喝点水别光喝酒”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
俞野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凉的枕套贴着脸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不了。
他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眼，手指不自觉地就点进了温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温栩晚上十点发的：“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
俞野当时回了一个“嗯”。
现在他看着“明天见”这三个字，心脏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加速。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见。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他睡着了。
周一早上，俞野是被闹钟叫醒的。他难得没有赖床，闹钟响的第一声就坐了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他。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昨晚失眠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痕迹，眼睛下面只有一层很淡的青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皮肤状态一向很好，白皙细腻，衬着那张精致而有攻击性的脸，即使素颜也足够好看。
他从衣帽间里拿出那件卡其色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挑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和一条深色的休闲裤。他在镜子前比了比，觉得还行，又换了一套——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休闲裤，看起来更沉稳一些。他又比了比，觉得太沉闷了，又换回了第一套。
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那件卡其色外套，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耳朵红红的，觉得自己像个要去约会的傻子。
他本来就不是因为温栩才穿成这样的。他是去出差，去签合同，去办正事。穿得正式一点是对工作的尊重，跟温栩没有关系。
俞野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遍，然后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俞母在餐厅吃早餐，看到他穿着卡其色外套、拖着行李箱下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穿得真好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骄傲。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一点：“出差，随便穿的。”
俞母笑了笑，没有拆穿。她站起来，走到俞野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妈。”
俞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通透的温柔。
“小野，”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去那边好好玩。”
俞野愣了一下：“我是去出差。”
“嗯，出差。”俞母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厨房。
俞野站在玄关，看着俞母的背影，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他没有多想，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俞野坐进后座，车子驶出俞宅，朝机场的方向开去。
他拿出手机，给温栩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两点的飞机。”
温栩回得很快：“好。到了我去接你，别乱跑。”
俞野看着“别乱跑”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三个字听起来像在叮嘱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但从温栩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被在意的感觉。
“我又不是小孩。”他打字。
温栩：“嗯，你是俞少爷。俞少爷到了别乱跑，我去接你。”
俞野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他在俞家开了五年车，还是第一次看到俞少爷对着手机笑得这么……温柔。
俞野意识到自己笑了，立刻把笑容收回去，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但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二
飞机降落在S市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十一月的S市比俞野想象中冷，空气里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寒意，像刚下过雨的样子。他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扑来，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然后他看到了温栩。
温栩站在到达大厅外面的停车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大衣的剪裁很好，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微微遮住眉骨，衬得那张淡颜系的脸多了几分清冷的疏离感。
但他看到俞野的那一刻，清冷就碎了。
温栩的嘴角弯起来，眉眼弯起来，整个人从“疏离的贵公子”变成了“等到了心上人的少年”。他朝俞野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俞野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温栩朝自己走来。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面上纹丝不动，甚至故意把表情放得淡漠了一些。
温栩走到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俞野能闻到温栩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雪松和柑橘，清冽而不浓烈，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路上顺利吗？”温栩问，声音低沉温润，像一杯刚泡好的热茶。
“还行。”俞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温栩的目光从俞野的脸上移到他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这件外套好看。”他说。
俞野的耳朵立刻红了。他别过脸，语气拽拽的：“随便穿的。”
温栩没有拆穿，伸手拿过俞野手里的行李箱，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带你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吃饭。”
俞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大衣的下摆在暮色里微微飘动，走路的姿态从容而笃定。俞野看着这个背影，突然想起上周做的那个梦。梦里温栩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但梦里的他追不上，怎么都追不上。
现在他就在温栩身后，不到两步的距离。
俞野加快脚步，跟上了温栩的步调。
三
温栩给俞野订的酒店在市中心，是一家设计感很强的精品酒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S市的天际线。
俞野放下行李，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他没有穿那件卡其色的外套，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因为他发现S市比他想象中冷得多。
温栩在酒店大堂等他，看到他穿着黑色羽绒服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冷？”他问。
“有点。”俞野承认。
温栩从脖子上取下一根围巾，递给他。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摸起来很软，还带着温栩身上的温度。
俞野看着那根围巾，犹豫了一秒，然后接过来，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是温栩身上的味道。俞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在围巾的遮挡下，他的表情终于可以放松一些。
温栩看着他围着自己的围巾，眼底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走吧，带你去吃饭。”他说。
餐厅是温栩提前订好的，在S市老城区的一栋民国建筑里，做的是改良版的本地菜，环境雅致，灯光温暖。温栩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每一道都是俞野没吃过的本地特色。
俞野吃得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餍足的猫。温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俞野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你老看我干嘛？”俞野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看你吃比我自己吃有意思。”温栩说。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在私房菜馆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说的。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的食物，不再说话。
吃完饭，温栩开车送俞野回酒店。
车停在酒店门口，俞野解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根围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递了回去。
“围巾还你。”
温栩看了一眼围巾，又看了一眼俞野。
“你留着吧，”他说，“这边冷。”
俞野的手指在围巾上收紧了一点。
“那你呢？”
“我还有。”
俞野没有再推辞，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酒店的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公司签合同。”温栩说。
“好。”
“签完合同，带你在S市转转。”
“不用，我签完就回去了。”
温栩看着他，目光平静但专注。
“几点回去？”他问。
“下午的飞机。”
“那还有一个上午。”温栩说，“别浪费了。”
俞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旅游的”，但对上温栩那双温柔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行吧。”
温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底的光很亮很亮。
俞野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栩一眼。
温栩还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
隔着车窗玻璃，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俞野收回目光，快步走进了酒店。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把那根围巾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雪松和柑橘。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四
第二天上午，俞野在温氏集团S市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签完了补充协议。
整个流程很快，前后不到半小时。温栩的助理把文件收走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栩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矜贵而疏离。但在俞野面前，那种疏离感总是维持不了太久——他看俞野的时候，眼睛里的温度跟看别人时完全不同。
“合同签完了，”温栩说，“现在该我了。”
俞野愣了一下：“该你什么？”
“带你转转。”温栩站起来，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走吧，时间不多。”
S市的老城区离公司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温栩把车停在一个老旧的街区外面，两个人步行进去。
这一片是老S市的精华所在，窄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爬满藤蔓的老房子。深秋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桂花和煤炉混在一起的气味，市井而温暖。
俞野走在前面，温栩跟在后面。不是刻意的一前一后，而是巷子太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
俞野的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上围着温栩的那根灰色围巾，走得不快不慢。他的目光在巷子两旁的建筑上游移，偶尔停下来看一看某扇雕花木门，或者某面长满青苔的墙。
温栩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俞野的背影上。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像一只睡醒后还没来得及舔毛的猫。他的耳朵尖从围巾里露出来，在冷空气里冻得微微泛红。
温栩看着那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和泛红的耳朵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伸手帮他理一理头发，想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一拉，想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
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俞野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个人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全黄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俞野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淡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温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俞野转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你拍我干嘛？”
温栩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嘴角弯了弯：“好看。”
俞野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删了。”
“不删。”温栩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俞野瞪了他一眼，但温栩只是笑着看他，目光温柔而笃定。
俞野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温栩，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那张照片，”他说，“发给我。”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得更快了。
温栩站在原地，看着俞野仓皇逃离的背影，笑出了声。
他拿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发给了俞野，配了一行字：“很好看。人比银杏好看。”
俞野没有回复。
但温栩知道他在看。因为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每一次都闪了几秒就消失了。
最后，俞野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温栩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五
下午，温栩送俞野去机场。
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来，俞野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上的背包。温栩也解了安全带，下了车，帮他从后座拿出背包。
两个人在车旁面对面站着。
S市今天的风不小，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飘。俞野的围巾被风吹歪了，温栩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颌线。
俞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路上小心。”温栩说，收回手。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俞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栩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盛着他看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
“温栩。”俞野叫他。
“嗯。”
“你之前说，等我来了S市，要告诉我一件事。”
温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温栩没有回答。他伸手，轻轻地、极快地碰了一下俞野的头发，像一片羽毛拂过。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他说。
俞野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围巾我拿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还了。”
温栩站在车旁，看着俞野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本来就是给你的。”他说。
俞野加快脚步，走进了安检口。
他全程没有回头。
但在安检排队的时候，他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隔层里。
他舍不得戴。因为上面有温栩的味道。
他怕戴久了，味道就散了。
飞机起飞后，俞野靠着舷窗，看着窗外棉花糖一样的云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他拿出手机，翻到温栩发来的那张照片。
银杏树下，他仰头看着飘落的叶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不知道温栩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但照片里的他，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他，冷淡、疏离、不好接近。
但照片里的他，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明亮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被温栩的镜头捕捉到了。
俞野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存进了私密相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围巾的味道在背包里，隔着拉链和隔层，他闻不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温栩。不在身边，但在他心里的某个位置，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但一直都在。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俞野的脸上。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