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归巢后的窒息

车子驶回楚家庄园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高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卢卡斯的车停在主楼前,司机拉开车门,夏弦拎着那只几乎没有打开过的旅行袋走下车。

卢卡斯从另一边下来,绕到他面前。

“这次交流很愉快。”卢卡斯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伸手理了理夏弦被风吹乱的额发,“小弦帮了我不少忙。”

夏弦垂着眼:“应该的。”

卢卡斯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捏了捏。动作很亲昵,像在逗弄什么心爱的宠物。

“等手上这阵忙完,”卢卡斯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再来接你出去玩儿。缅北有意思的地方还有很多。”

说完,不等夏弦反应,他手臂一揽,把人轻轻带进怀里,抱了一下。

很短暂的拥抱。

但夏弦的身体瞬间僵直。

那股雪松混着薄荷的香水味又一次将他包裹,浓烈得让人窒息。他能感觉到卢卡斯胸膛的温度,感觉到那只手在自己背上有意无意地摩挲。

一秒。

两秒。

然后卢卡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回去吧。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夏弦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朝主楼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直到走进大门,拐进楼梯间,确定身后的视线被彻底隔绝,他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胃里又开始翻涌。

他用力咽下去,把那阵恶心感压回深处。

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门关上,落了锁。

他把旅行袋扔在地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卢卡斯的车还停在楼下,没走。车窗降下一半,能看见里面的人点了支烟,猩红的火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夏弦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打开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蒸腾起白色的雾气。他脱掉衣服,站到水流下,仰起脸,让热水冲刷皮肤。

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灼热的刺痛,来覆盖掉被拥抱时那种黏腻的不适感。

搓洗得很用力,几乎要搓掉一层皮。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指尖都起了皱,才关掉水。

他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柔软的棉质,米白色,是姐姐去年给他做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微弱的安慰。

刚走出浴室,门就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楚烬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外出时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他喝了酒,眼睛有点红,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夏弦。

夏弦握着毛巾的手指收紧。

“大哥。”他低声说。

楚烬没应声,几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落了锁。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楚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过来。

“玩得开心吗?”楚烬问,声音很沉。

夏弦垂下眼:“只是工作。”

“工作?”楚烬笑了,笑声很冷,“卢卡斯那个狐狸,会只是让你‘工作’?”

他走到夏弦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力道很重,捏得骨头生疼。

“他碰你了?”楚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夏弦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

“说话。”楚烬的手指收紧,“他碰没碰你?”

夏弦闭了闭眼。

他知道,如果不说,这个人不会走。

“没有。”他开口,声音很干,“他没有碰我。”

楚烬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忽然笑了,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搂住他的腰,一把将他转过去,压在床上。

床垫很软,夏弦的脸陷进枕头里。楚烬从背后压上来,身体很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信。”楚烬在他耳边说,呼吸滚烫,带着浓烈的酒气,“那个狐狸,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了。”

他低头,嘴唇贴在夏弦的脖颈上,不是亲吻,是吮吸。力道很大,留下一个清晰的、深红色的印记。

夏弦的身体僵直,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恶心。

想吐。

但他不能吐,不能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厌恶。他只能忍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楚烬在他身上留下标记。

楚烬亲了他两边的脖颈,又拉下他的睡衣衣领,检查锁骨和肩膀。

没有痕迹。

卢卡斯确实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印记——除了心理上的。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楚烬满意。他的手探进睡衣下摆,冰凉的掌心贴上腰侧的皮肤。

夏弦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楚烬停了下来。

他撑起身体,看着夏弦。夏弦侧着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抓着睡衣领口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抗拒。

“怎么?”楚烬冷笑一声,“出去几天,碰不得了?”

夏弦没说话,只是抓着衣领的手指又收紧了些。

楚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低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轻。

尖锐的疼痛传来,皮肤肯定破了。

夏弦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出声。

楚烬松开口,舔了舔唇上沾到的血丝。

“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温柔,“记住,你是楚家的人。别在外面……学坏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夏弦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

睡衣的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上那个清晰的牙印。渗着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手,碰了碰。

很疼。

但更疼的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他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

漱了口,洗了脸,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圈发青,锁骨上那个牙印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他深吸几口气,感觉房间里的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他需要出去。

随便哪里,只要不是这个房间。

他套了件外套,拉高领子遮住锁骨,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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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睡了。他顺着楼梯下楼,穿过大厅,推开侧门,走进花园。

夜晚的花园有种诡异的宁静。热带植物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虫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花香。

夏弦走到那丛茉莉前——是姐姐从他房间里那盆分株移栽过来的,长得很好,白色的花苞在夜色里像一颗颗小星星。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花瓣。

冰凉的,柔软的。

“小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弦的身体僵了一下,收回手,站起身。

楚欣穿着丝质的睡袍,赤着脚走过来。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夏弦的身体又是一僵。

楚欣的怀抱很软,带着玫瑰香水的甜腻气息。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听说你回来了,姐姐本来想去看你,又怕你累了。”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在卢卡斯那儿,没受委屈吧?”

夏弦摇头。

“那就好。”楚欣笑了,手指抚过他颈侧被楚烬吮出的红痕,眼神暗了暗,但没说什么,语气依旧温柔,温柔的渗人:“姐姐会保护你的。记住,姐姐只有你了。”

她捧住他的脸,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相信姐姐,嗯?”

夏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能看到里面的温柔,也能看到底下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像一张柔软的网,把他裹得透不过气。

“嗯。”他应了一声。

楚欣满意地笑了,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松开手:“快回去睡吧,夜里凉。”

夏弦点头,转身往回走。

脚步很轻,像猫。

回到房间,锁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挤压着肺叶,挤压着心脏。他张开嘴,想呼吸,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像刀刃,割得喉咙生疼。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进浴室。

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

他走到浴缸边,打开水龙头。

冷水涌出来,哗啦啦地响。他脱掉外套和睡衣,跨进浴缸,躺下去。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没有调热水。

他就这样躺在冷水里,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慢慢往下滑。

水漫过胸口,漫过肩膀,漫过下巴。

最后,整个脸都没入水中。

冰冷的水包裹着他,隔绝了空气,隔绝了声音。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水流在耳膜上鼓动的闷响。

窒息感一点点涌上来。

先是轻微的胸闷,然后是肺部开始收缩、抗议,最后是尖锐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闭着眼,手指抓住浴缸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楚枭折磨妈妈,楚枭带他出去供人买卖,楚枭用姐姐的命逼他。

“夏清的药,很贵。”楚枭说,手指敲着桌面,“你懂事点,她就能活久一点。”

他懂了。

从此以后,他学会了麻木。

可外面那些人的手,那些黏腻的目光,已经够恶心了。为什么回到家,这些流着半个相同血脉的“家人”,也要这样对他?

楚烬的暴力,楚欣的温柔包裹,楚祈的阴鸷注视……

都是一样的。

都想占有他,控制他,把他变成他们的所有物。

疯子。

一群疯子。

肺部的疼痛越来越尖锐,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看见母亲临终前的眼睛,看见姐姐苍白的脸,看见苏州的桂花,十里飘香。

然后他猛地从水里坐起来。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肺像要炸开。他趴在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也带来活着的实感。

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不停往下滴。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白色的旧痕。

那是十六岁那年留下的。

那天楚枭又带他去见人,回来之后,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碎玻璃划开了手腕。血涌出来的时候,他居然觉得解脱。

是姐姐撞开了门。

夏清看见满地的血,尖叫着扑过来,用颤抖的手按住他的伤口,哭得撕心裂肺。

“宪宪……你别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躺在姐姐怀里,看着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才忽然反应过来——

他不能死。

他死了,姐姐怎么办?妈妈的骨灰怎么办?

谁来带她们回家?

从那以后,他再没动过自杀的念头。

但他学会了另一种方式——在情绪崩溃的时候,把自己沉进水里,在窒息的边缘挣扎,用极致的生理痛苦,来覆盖心里的绝望。

然后,再挣扎着爬出来。

给自己打气: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可今天晚上,他试了一次,两次。

心里的那口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手腕上那道疤,指尖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皮肤。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湿漉漉的掌心。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

“我快撑不住了。”

浴室里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

哒。

哒。

哒。

像倒计时。

又像某种无望的循环。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湿透的、颤抖的背脊上。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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