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船上的卧底

三天后,卢卡斯的车又来了。

这次的理由更随意,说是在附近海域有个“商务考察”,觉得夏弦可能会感兴趣,便顺路来接他。

楚枭没有阻拦,甚至亲自送夏弦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嘱咐:“卢卡斯先生看重你是好事,好好表现。”

夏弦垂着眼,嗯了一声。

车子没有开往之前的园区,而是径直驶向海岸。

一小时后,一片私人码头出现在眼前。

停泊位上,一艘中型游艇静静浮在水面,线条流畅,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卢卡斯已经等在舷梯旁。他今天穿了身休闲的亚麻衬衫和长裤,戴着墨镜,少了些西装革履的冷硬,多了几分随意,却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气场。

“小弦,来。”他朝夏弦伸出手。

夏弦避开他的手,自己走上舷梯。脚下是轻微晃动的船板,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游艇内部装修奢华,空间开阔。他们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一个手下就匆匆进来,附在卢卡斯耳边低语了几句。卢卡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看来我们的行程要稍作调整。”卢卡斯摘掉墨镜,看向夏弦,语气依旧温和,“有点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就在船上。可能会有点……不太愉快。你要不要去客房休息?”

夏弦摇摇头:“我就在这里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有点晕船,坐着不动会好点。”

卢卡斯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也好。”

他挥了挥手,手下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两个穿着迷彩服、荷枪实弹的守卫押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三十岁上下,浑身湿透,脸上、身上都有伤,血迹混着海水,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被粗暴地按着跪在地上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和警惕。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夏弦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卢卡斯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像在欣赏一场演出。

“赵警官,”他开口,用的是流利的中文,甚至带点北方口音,“或者,我该叫你的代号‘山鹰’?在我这里做客三天了,考虑得怎么样?”

夏弦闻此,多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帽子叔叔。

被称作赵警官的男人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清晰:“呸!跟你这种杂碎,没什么好说的。”

卢卡斯并不动怒,反而笑了笑:“有骨气。我喜欢有骨气的人。”

他示意了一下,一个守卫上前,用枪托狠狠砸在男人的腹部。

闷响。

男人身体猛地弓起,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声痛呼。

夏弦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面前茶几的一角,仿佛对眼前的暴行漠不关心。但他的耳朵捕捉着每一点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你们的人,最近在湄公河一带活动很频繁。”卢卡斯慢条斯理地说,“我想知道,你们盯上的是哪条线,多少人,计划是什么。说出来,我给你个痛快,也许……还能让你家里人知道你死在哪儿。”

“做梦!”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又是一下重击,这次在肋下。男人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血丝。

船舱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皮革和海洋的气息。夏弦感觉胃部隐隐不适,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舷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

“我不喜欢血腥。”他忽然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只有殴打声和粗重喘息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

卢卡斯转过头看他。

夏弦迎上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和不适,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年被眼前的暴力吓到。

“看着有点……难受。”他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卢卡斯眼神微动,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意思。他摆了摆手,示意守卫暂停。

“吓到我们小客人了。”他语气甚至带了点调侃,然后对夏弦说,“要不,你去上面甲板透透气?那里海风大,空气好。”

夏弦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奄奄一息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害怕,又像是单纯的不忍。“他流了好多血……在这里,味道更重。”

他顿了顿,像是寻求认同般,小声对卢卡斯说:“戚先生,你们……非要这样吗?不能好好问吗?”

这话听起来天真又愚蠢,像是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间险恶的少爷才会说的。

跪在地上的赵警官,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卢卡斯失笑,伸手揉了揉夏弦的头发:“小弦,有些事,不是好好说就有用的。”他的动作亲昵,带着一种对待宠物的随意。

夏弦偏头躲了一下,眉头微蹙,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声音变得虚弱:“我还是觉得有点晕……船晃得厉害。戚先生,我能去甲板尾部吗?那边可能稳一点,我想一个人缓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卢卡斯,眼神里带着请求,还有一丝因身体不适而流露出的依赖。

甲板尾部,远离主舱,视野相对独立。

卢卡斯盯着他看了两秒。少年脸色苍白,睫毛因为不适而轻轻颤抖,看起来的确像是晕船反应。他最终点了点头:“去吧,别靠栏杆太近,风浪大,容易掉下去。”

“谢谢戚先生。”夏弦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通往尾甲板的侧门走去。经过那个被按跪在地上的警察身边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极快地扫过对方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

侧门拉开又关上,隔绝了舱内大部分声音。

甲板尾部果然安静许多,只有海风呼啸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

夏弦靠在冰凉的舱壁上,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咸味的空气,真正觉得有些反胃。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船舱内,卢卡斯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山鹰”身上,语气转冷:“我的耐心有限。”

赵警官却像是耗尽了力气,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在卢卡斯示意守卫再次动手时,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虚脱的男人,猛地用被反绑的手肘狠狠撞向身后守卫的膝窝!

那守卫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跪倒。

与此同时,或许绳索本就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水浸有所松动,反正那个赵警官不知如何挣脱了绳索,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开另一名扑上来的守卫,目标却不是舱门,而是——刚才夏弦离开的那扇侧门!

他撞开门,冲上甲板尾部。

甲板上,夏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怔怔地站在离栏杆几步远的地方。

赵警官猩红的眼睛扫过他,瞬间做出了判断。

几乎没有犹豫,赵警官扑向夏弦,用尚且自由的手臂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捡起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把用于切割绳索的锋利水手刀,抵在夏弦颈侧。

他的动作因为伤势而有些踉跄,但力道十足。

“别过来!”他朝追出来的卢卡斯和守卫吼道,声音嘶哑破碎,“退后!不然我杀了他!”

夏弦被他勒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双手徒劳地去抓对方的手臂,指尖冰凉。

卢卡斯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了,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幕。

“放开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骇人的压力。

“让你的人放下枪!给我准备救生艇!”赵警官嘶吼,刀刃逼近,夏弦白皙的颈侧皮肤立刻出现一道细微的红线。

“你逃不掉。”卢卡斯说,但挥了挥手,示意持枪的守卫稍退。

对峙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海风卷着浪沫打在甲板上,冰冷潮湿。

就在卢卡斯眼神示意手下寻找射击角度的刹那,被挟持的夏弦似乎因为过度恐惧和挣扎,脚下突然一滑!

他“啊”地轻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后倒去。这个动作不仅让他自己脱离了赵警官手臂的钳制范围,也牵连得本就站立不稳的赵警官一个趔趄。

混乱中,那把抵在夏弦颈间的水手刀,随着夏弦摔倒和赵警官松手维持平衡的动作,锋利的刀尖划过夏弦抬起试图稳住身体的手臂!

“嘶——”

布料撕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夏弦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左手小臂外侧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米白色的衣袖。

而赵警官,借着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夏弦身体的遮挡,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过甲板的栏杆,纵身跳入了波涛汹涌的墨蓝色大海!

“砰!”枪声响起,打在栏杆上,溅起火星。

但已经晚了。一个浪头打来,海面上只剩下翻滚的白色泡沫,哪里还有跳海者的踪影?

“追!放快艇!他受了伤,游不远!”卢卡斯厉声下令,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下们慌忙行动。

卢卡斯则快步走到夏弦身边,蹲下身。夏弦捂着手臂,疼得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

“我看看。”卢卡斯拉开他的手,伤口不算深,但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他迅速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动作熟练地为他按压止血,然后进行简单的包扎。

“身体这么弱,还到处乱跑?”卢卡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抬起眼,看着夏弦惊魂未定、疼出眼泪的眼睛,“怪不得你家兄姐把你看得那么紧。”

夏弦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和愧疚:“对不起……戚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滑了一下……给你惹麻烦了。”

卢卡斯没说话,只是仔细地包扎好伤口,打结的动作平稳有力。他的目光在夏弦苍白流泪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臂上那道伤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然后,他伸出手臂,直接将夏弦打横抱了起来。

夏弦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扎,但臂上的疼痛和对方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停止了动作。

他被迫靠在卢卡斯胸前,那股熟悉的冷冽香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传来,让他胃里一阵剧烈抽搐。

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对抗着生理性的呕吐欲望,将脸微微偏开,闭上眼睛。

卢卡斯抱着他,稳稳地走回船舱,将他放在主卧的床上。叫来随行的医生重新处理伤口。

自始至终,卢卡斯没再追问甲板上混乱的细节,也没再提那个跳海逃跑的警官。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医生给夏弦清洗、缝合、包扎,眼神平静无波。

但夏弦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过来。

他侧过头,看向舷窗外广袤而无情的大海。

跳下去的那个人,能活下来吗?

…………

同一时间,下游某处隐蔽的河口。

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机动小艇迅速靠岸,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男人跳下船,从浅水区拖上来一个几乎昏迷的人,正是跳海逃脱的赵警官。

“快!还有脉搏!失温严重,伤口感染!”其中一人急促地说道。

另一人迅速进行急救。当他擦去赵警官脸上污渍,准备注射肾上腺素时,旁边负责警戒的第三人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出五官硬朗,眼神锐利如鹰隼。

他的左手虎口处,一道旧疤在用力时微微凸起。

正是严寒声。

“怎么样?”他问,声音低沉。

“还活着,命大。”急救的同伴回答,“被水流冲下来十几公里,居然还能撑到我们信号范围。”

严寒声蹲下身,迅速检查同伴的伤势。

赵警官身上多处外伤,失血严重,体温低得吓人,但脉搏还在顽强地跳动。

他立即和队友将人转移到伪装成渔船的机动艇上,向最近一处隐蔽的安全屋疾驰。

安全屋有简易的医疗设备和一个懂急救的联络员。两天两夜的紧张救治后,赵警官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高烧和昏迷中逐渐清醒。

他体质本就好,加上求生的意志惊人,恢复得比预期快。

第三天下午,严寒声才抽出时间,带着记录本来到隔离病房。

赵警官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警员特有的锐利和清醒,只是还带着重伤后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严寒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

“死不了。”赵警官声音沙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谢了,严队。又欠你一次。”

“份内事。”严寒声翻开记录本,笔尖点着纸面,“说说情况。从你怎么被发现开始。”

赵警官收敛了笑容,眼神沉了下来,开始清晰而条理地叙述。他是怎么在执行河道侦查任务时暴露的,怎么被卢卡斯的人伏击、抓获,又被带上了那艘游艇。他描述了游艇上的审讯,卢卡斯看似温和实则残忍的逼供手段,以及……

“卢卡斯身边,当时还有一个人。”赵警官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一个很年轻的男孩,看起来顶多二十岁,长得……非常出众。皮肤白,头发颜色有点浅,眼睛很亮。就坐在卢卡斯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像个摆设。”

严寒声记录的笔尖未停:“卢卡斯对他什么态度?”

“有点奇怪。”赵警官皱眉,“说不上很亲密,但……很在意。审讯我的时候,那男孩说了句‘不喜欢血腥’,卢卡斯就让人停了手。后来那男孩说晕船想去甲板,卢卡斯也同意了。”他回忆着,“卢卡斯叫他……‘小弦’。”

小弦。

严寒声的笔尖在纸上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眼:“继续说。你怎么逃的?”

“我假装体力不支,趁着守卫松懈,挣开了绳子——那绳子本来就被水泡松了。”赵警官说,语速加快,“我冲上那个男孩所在的尾甲板,劫持了他。卢卡斯果然投鼠忌器,没敢立刻开枪。”

“然后?”

“然后……”赵警官的眼神里露出一丝困惑和不确定,“我和卢卡斯对峙的时候,那个被我挟持的男孩,好像……莫名其妙脚下滑了一下。动作很突然,连带着我也没站稳。混乱中,我感觉到他好像……不是纯粹地挣扎摔倒,他的手肘似乎还顺着我挣脱的方向,轻微地推了我后背一下。”

他摇摇头:“也可能是我受伤产生的错觉,或者是他无意的动作。但就是那一瞬间的空隙和推力,让我抓住了机会,翻过栏杆跳了下去。跳下去之前,我听见卢卡斯很急地喊了一声‘小弦’,然后才是枪响。”

严寒声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划下最后几行字。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身。

“你做得很好,好好养伤。”他拍了拍赵警官没受伤的肩膀,转身离开了病房。

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严寒声关上门,重新翻开记录本,目光落在“小弦”、“年轻男孩”、“长相出众”、“卢卡斯在意”、“摔倒/推搡”这几个关键词上。

他走到墙边,那里钉着一张金三角主要势力的关系图。

他的手指划过“楚氏集团”的脉络,停在楚枭的子女分支上。

根据他们前期搜集的情报,楚枭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儿子行五,名叫楚夏弦,年约二十,是中柬混血,容貌极为出色,深居简出,传闻身体不太好。

五少爷。

他脑海里闪过之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楚家庄园,三楼走廊,枪声,追捕。那个在门缝后与他短暂对视的少年,苍白的脸,出色的容貌,平静的眼神,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指向钢琴下的暗格。

他蜷缩在黑暗的共鸣箱里时,隔着木板,听见楚家的手下在门外恭敬地称呼:“五少爷”。

一次是巧合吗?

一个被楚枭宠爱的儿子,在家族庄园里,冒着巨大风险藏匿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入侵者。

现在,同一个少年,又出现在死对头卢卡斯的私人游艇上。在卢卡斯审讯警方卧底的关键时刻,他恰好“晕船”去了甲板,给了卧底劫持的机会;又在对峙中“意外”摔倒,创造出让重伤卧底跳海逃脱的细微契机?

严寒声拿起笔,在“楚夏弦”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缅北山区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动了桌上散落的文件。

夜幕正在降临,远山轮廓模糊。

严寒声的眼神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他关上窗,将记录本锁进抽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