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功过与新生

警局的走廊很长。

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地面是磨得有些发亮的水磨石。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心脏上。

夏弦跟在严寒声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是严寒声早上从宿舍给他拿来的。衣服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很显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紧张?”严寒声回头看他,脚步放慢了些。

“有点。”夏弦实话实说。

“不用怕。”严寒声说,“就是走个流程,问几句话。问完我们就走。”

他说得很轻松,但夏弦看见他握着手杖的指节微微发白——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得靠手杖支撑,但严寒声坚持不用轮椅。

“我知道。”夏弦说,“秦队说了,只是配合调查。”

“嗯。”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牌子:询问室三。

不是审讯室,是询问室。秦锋特意强调过,用词有区别。门是浅棕色的,看起来很普通,但夏弦盯着那个门把手,脚步停住了。

严寒声也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夏弦。”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如果你不想进去,我们现在就走。秦队那边我去说。”

夏弦摇头。

“要进去的。”他说,“迟早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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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角落里摆着饮水机。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种的一排香樟树。

桌子后面坐着个人。

四十多岁,圆脸,有点胖,穿着警服衬衫,没系领带。看见他们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

“来啦?”他声音很和气,“坐,坐,别客气。”

严寒声没坐。

他站在夏弦旁边,眼睛盯着那个胖警官,眼神像刀子。

“王警官。”严寒声开口,声音冷硬,“秦队应该跟你交代过了。”

“交代了交代了。”王警官连连点头,笑容有点僵,感觉比严寒声还紧张,“就简单问几句,走个流程。夏……夏弦是吧?你别紧张,就当聊天。”

夏弦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严寒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严寒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王警官。

“我就在外面。”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有任何问题,叫我。”

“哎,好,好。”王警官擦了擦额头的汗。

严寒声又看了夏弦一眼,眼神柔和了些,低声道:“我就在门口。”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询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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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很顺利。

王警官确实很和气,问的问题也都是基础信息——姓名,年龄,籍贯。夏弦回答得很简单,声音不大,但清晰。

“夏弦。”

“二十。”

“苏州……算苏州吧。”

王警官一边记录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问话的速度很慢,时不时还停一下,给夏弦思考的时间。

“你在楚家……住了多久?”

“二十年。”

“期间有没有参与过楚家的违法犯罪活动?”

这个问题问出来时,夏弦的手指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答:“有。”

王警官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是被迫的?”他问。

“嗯。”夏弦点头,“不做,他们会伤害我姐姐。”

王警官叹了口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但我们了解到,你在期间也帮助过不少人。”他说,语气温和,“能具体说说吗?”

夏弦沉默了一会儿。

“删过诈骗订单。”他开口,声音很轻,“放走过被拐的孩子。在毒品配方里加过会失效的成分。”

他说得很简洁,每个例子只用一句话。

但王警官记录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夏弦,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

“渴了吧?”他说,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一次性纸杯,“喝点水,慢慢说。”

他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桌边,把杯子放在夏弦面前。

动作很自然,很平常。

但夏弦的脸色突然变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警官走过来的身影——圆胖的身形,和气的笑容,端着水杯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王警官。

是另一个人。

也是一个胖子,穿着军装,肩章上有星星。在楚家的宴会上,那人也是这样笑着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楚枭按着他的肩膀,说:“小弦,陪将军喝一杯。”

那人的手伸过来,不是接酒杯,是摸他的脸。手指粗短,带着烟草味。

“真嫩。”那人说,笑声黏腻,“楚老板,你这儿子养得好。”

夏弦记得自己当时在发抖,想吐,但不敢。楚枭在笑,说:“将军喜欢就好。”

然后那只手往下滑,滑到他脖颈,捏了捏。

“就是太瘦了。”那人说,“得多补补。”

……

“夏弦?”王警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弦猛地抬头,看见王警官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伸过来——不是摸他,是想把水杯再推近一点。

但夏弦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那只手,那只胖手,离他越来越近。

“别碰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杯子也翻了,水洒了一桌,浸湿了笔录纸。

王警官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哎你别激动,我……”

他的手碰到了夏弦的手臂。

就一下。

很轻。

但夏弦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整个人往后退,撞在墙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眼睛里全是惊恐。

“别过来……”他声音在抖,“别碰我……”

王警官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一脸懵。

“我、我没想碰你,我就是看你没拿……”

“滚!”夏弦吼出来,声音嘶哑,“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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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砰地撞开。

严寒声冲进来,速度太快,手杖都扔在门口。他第一眼看见夏弦——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王警官,像被困住的小兽。

然后他看见王警官,看见他伸在半空的手。

“王胖子!”严寒声吼出来,声音里全是暴怒,“老子他妈跟你说什么了?!不要靠近他!不能吓他!你耳朵聋了?!”

王警官被吼得一愣,手缩回来,又委屈又急:“我没吓他啊!我就给他倒了杯水,看他脸色不对,想扶一下……”

“扶个屁!”严寒声已经冲到夏弦身边,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谁让你碰他的?!谁让你靠近的?!”

“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严寒声眼睛红得吓人,“你看他这样像是需要你好心吗?!”

夏弦在他怀里发抖,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严寒声感觉到衣服被眼泪浸湿了,温热的一片。

他的心狠狠一揪,心疼溢满整个胸腔。

“没事了。”他低声说,手掌抚着夏弦的后背,一下一下,“没事了,我在。没人能碰你。”

他抬起头,看向王警官,眼神冷得像冰。

“王胖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夏弦的笔录,我来做。你们谁再敢碰他一下,吓他一下,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王警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严寒声那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只能看着严寒声半搂半抱地把夏弦带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询问室里一片狼藉。

倒地的椅子,翻倒的水杯,浸湿的笔录纸。

王警官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我招谁惹谁了……”他小声嘟囔,擦着桌子上的水渍,“不就是倒了杯水吗……”

门又开了。

秦锋走进来,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眼王警官。

“怎么回事?”他问。

“秦队,我真没干什么。”王警官委屈得快哭了,“就问了几句基础情况,看他渴了倒杯水,结果他突然就……就跟见了鬼似的。”

秦锋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严寒声正扶着夏弦往宿舍楼走,夏弦整个人几乎靠在严寒声身上,脚步虚浮。

“不是你的问题。”秦锋说,声音有点沉,“是那孩子……经历的事太多了,心理有点……”

“那这笔录还做不做了?”王警官问,“严队刚才那架势,恨不得吃了我。”

“做。”秦锋转身,“但得换方式。”

他顿了顿,又说:“你先去忙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王警官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秦锋一个人留在询问室里,看着桌上那叠浸湿的笔录纸。最上面一页,夏弦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夏弦。

不是楚夏弦。

秦锋伸手,把那张纸小心地拿起来,水渍晕开了墨迹,但名字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难啊。”他低声说,“但再难……也得给这孩子一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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