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无罪的证词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锁扣落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严寒声扶着夏弦在沙发上坐下——那是个老旧的皮质沙发,棕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

他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毯子,抖开,裹在夏弦身上。

毯子很厚,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夏弦缩在毯子里,整个人还在发抖。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点凌乱的发梢。他不出声,但严寒声能感觉到毯子下面身体的颤抖,像受惊的幼鸟。

“夏弦。”严寒声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看着我。”

夏弦没动。

严寒声伸手,很轻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碰到皮肤,冰凉。夏弦微微一颤,但没躲。

“是我。”严寒声声音很低,“严寒声,不是别人。”

夏弦慢慢抬起头。

眼睛通红,睫毛湿漉漉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着严寒声,看了好几秒,眼神才慢慢聚焦。

“……嗯。”他声音哑得厉害。

“好点了吗?”严寒声问。

夏弦点头,又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严寒声没逼他。

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夏弦膝盖上——隔着毯子,没有直接触碰。然后,他忽然开口,哼起一段调子。

很轻,很缓,不成歌词,只是简单的旋律。

夏弦愣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严寒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哼唱时微微颤动的喉结。那调子……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

“这是……”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哑。

“不知道。”严寒声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我奶奶以前哼的。她说是苏州那边的童谣,小时候哄我睡觉就哼这个。”

夏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好像……是有这么个调子。母亲也哼过,在那些漫长的、看不到光的夜晚,她把他和姐姐搂在怀里,轻轻地哼。

“我妈妈……”夏弦低声说,“好像也哼过。”

“嗯。”严寒声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又哼了起来,这次更轻,更像自言自语。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他低沉的哼唱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夏弦缩在毯子里,听着。

听着听着,发抖慢慢停了。呼吸也平缓下来,只是眼睛还红着,像只哭过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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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很克制,两下,停顿,又两下。

严寒声皱了下眉,但没动。他看着夏弦:“能见人吗?”

夏弦想了想,点头。

“进来。”严寒声说。

门开了。

秦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小药瓶。他看见沙发上的夏弦,又看见蹲在旁边的严寒声,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轻轻带上门。

“怎么样?”秦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

“好点了。”严寒声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着沙发靠背缓了缓,“王胖子那边你处理了?”

“处理了。”秦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老王也挺委屈,他就是倒了杯水。”

“他碰夏弦了。”严寒声声音冷下去。

“我知道。”秦锋摆摆手,“我没怪你。夏弦的情况……特殊。”

他看了眼毯子里的夏弦。夏弦低着头,没看他,手指捏着毯子边缘,一下一下地揪。

“上面开了会。”秦锋继续说,语气正式了些,“关于夏弦的处理方案。”

严寒声眼神一凝。

“你说。”

“夏弦的情况特殊。”秦锋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是楚家五少爷,名义上是犯罪集团核心成员。但他也是被拐卖、被胁迫的受害者,是这次行动的关键证人,更是……立了大功的功臣。”

他顿了顿,看向夏弦。

“法律有法律的程序。该走的流程,必须走。但怎么走,可以商量。”

严寒声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不走标准审讯流程。”秦锋说,“我们申请‘特殊证人保护性询问’。地点不在审讯室,就在这儿,或者在你宿舍,都行。人员精简,就你、我,再加一个记录员——记录员我来当。”

他看着严寒声,又补充:“问题我们提前筛过,不问刺激性的。不问细节,不问感受,只问事实。问完,签字,走人。”

严寒声沉默了几秒。

“能保证吗?”他问。

“我能保证流程。”秦锋说,“但不能保证……”他看了眼夏弦,“他的状态。”

夏弦还是低着头。

但严寒声看见,他揪着毯子的手指停下了。

“夏弦。”严寒声叫他。

夏弦抬起头。

“你听见了。”严寒声说,“秦队的意思,是换个方式问你。你愿意吗?”

夏弦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热水,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散开。然后他看向秦锋,看向那张严肃但不算凶的脸。

“秦队。”他开口,声音还是哑,但稳了一些,“那些事……我能自己说吗?”

秦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被问。”夏弦一字一句地说,“是说。我自己说,从头到尾,说清楚。你们听着,记着,就行。”

秦锋和严寒声对视了一眼。

“你想……自己陈述?”秦锋确认。

“嗯。”夏弦点头,“被问……我会紧张。一问一答,像审犯人。但如果是说……像讲故事那样,我可以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事,在我脑子里装了二十年。我一直想说出来,但没有人听。现在有人听了……我想自己说。”

秦锋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夏弦。”秦锋终于开口,声音很严肃,“你要知道,这会是正式的笔录。你说的话,会被记录下来,作为证据。有些事……说了就不能后悔。”

“我知道。”夏弦说。

“有些事可能会让你……难受。”

“我知道。”

“你确定你能说下去?”

夏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秦锋。眼睛还红着,脸还是白的,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强撑的勇敢,是经过漫长黑暗后终于抓住一丝光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能。”他说,“我想说。”

秦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但时间、节奏,你来定。说不下去,随时停。今天停,明天继续,停多久都行。我们不赶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夏弦面前,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瓶,放在茶几上。

“这是镇定剂。”秦锋说,“医生说如果情绪太激动,可以吃半片。但最好不用。”

他又把水杯往夏弦面前推了推。

“水是热的,慢慢喝。”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夏弦,你不是犯人。你是证人,是受害者,也是……我们的战友。”

战友。

这个词让夏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秦锋,又看向严寒声。严寒声站在沙发旁,手搭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像在说:我在。

“谢谢。”夏弦说,声音很轻。

秦锋直起身,看了眼严寒声:“你陪着他。我回去准备一下,把该走的程序走完。明天……或者等他准备好了,我们再开始。”

“好。”严寒声点头。

秦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夏弦还裹着毯子,但背挺直了一些。严寒声坐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肩上,两人靠得很近。

像两棵在风雨里相互支撑的树。

秦锋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禁烟区,只好放回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他说,“方案定了。走特殊证人程序,当事人要求主动陈述。对,记录员我亲自来。你们把材料准备好,所有程序从简,但必须合规。嗯,我知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掉电话,他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层染成暖金色。院子里,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秦锋想起刚才夏弦说“我能自己说”时的眼神。

那孩子才二十岁。

却好像已经活了好几辈子。

“难啊。”他低声自语,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总算……有条路了。”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脚步很稳。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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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夏弦还坐在沙发上。

他端起那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水温刚好,不烫,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严寒声。”他忽然开口。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夏弦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被一杯水吓成那样。”

“不丢人。”严寒声说,声音很平,“害怕不丢人。你怕,是因为你记得。记得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夏弦没说话。

他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其实……一直想说出来。那些事,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有时候我觉得,那些事就是我,我就是那些事。”

他抬起头,看向严寒声。

“但现在,我想把它们说出来。说出来,它们就是故事了。而我不再是故事里的人,我是……讲故事的人。”

严寒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夏弦的头发。

“好。”他说,“我听着。一直听着。”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天黑了。

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

温暖的光,照亮了沙发,照亮了毯子,照亮了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像一个小小的、坚固的岛屿。

在茫茫黑夜中,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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