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首都广场升旗

国庆前夜,北京。

飞机落地时已是晚上九点,首都机场灯火通明,人潮如织。

夏弦跟在严寒声身后穿过航站楼,手里牵着姐姐夏清的手。

夏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慢,但眼睛很亮,一直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

也是夏弦第一次。

“冷吗?”严寒声回头问,手里推着行李车,肩上还背着一个包。

夏弦摇头。他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外套,是严寒声前两天新买的,料子柔软,保暖又轻便。

北京十月初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但机场里暖气开得足,他手心甚至微微出汗。

“姐姐呢?”他又转头问夏清。

夏清笑着摇头:“不冷。”

她穿得比夏弦厚些,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神里有光——那是属于“活着”的光,不是之前在楚家时那种死寂的空洞。

打车去酒店的路上,夏弦一直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和金三角完全不同。

没有密不透风的雨林,没有持枪巡逻的武装分子,没有隐藏在黑暗里的交易和罪恶。

有的是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路灯,高耸的写字楼,还有路边散步的行人——普通、安宁、安全。

红绿灯前,车停下。

夏弦看见马路对面,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男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笑着推了他一下。

很平常的画面。

但夏弦看了很久。

直到车重新启动,那对情侣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回目光。

“看什么?”严寒声问。

“……没什么。”夏弦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他没说哪里好。

但严寒声懂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夏弦的手。掌心温热,手指扣进指缝,十指相扣。

夏弦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回握住。

夏清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嘴角弯着,假装没看见。

---

酒店在长安街附近。

房间不大,但干净。两张单人床,夏弦和夏清各一张,严寒声打了地铺——他说自己睡哪儿都行,但两个病号必须睡床。

洗漱完已是夜里十一点。

夏清累了,吃了药很快睡着。夏弦却没什么睡意,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

灯火如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睡不着?”严寒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夏弦说,“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这一切。”夏弦转过头,看向严寒声,“我站在这里,在北京,明天要去看升旗。姐姐睡在旁边,呼吸平稳。你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像梦。”

“不是梦。”严寒声说得很肯定,“是真的。”

夏弦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知道。”他说,“就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严寒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去睡吧。”他说,“明天要早起。”

“几点?”

“三点。”

夏弦睁大眼睛:“三点?”

“嗯。”严寒声看了眼手机,“国庆日,看升旗的人多。我们得提前去排队,才能占到好位置。”

夏弦算了算时间:“那只能睡四个小时。”

“所以现在快去睡。”

夏弦被严寒声半推半哄地按到床上。被子盖好,灯关上,只留一盏小夜灯。

黑暗中,夏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严寒声。”他轻声叫。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你说……”夏弦顿了顿,“明天,我能摸到国旗吗?”

严寒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能摸。但你能看见它升起,能听见国歌,能感受到……那种力量。”

夏弦“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第一次看升旗,是什么感觉?”

这次严寒声沉默得更久。

久到夏弦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缓缓开口。

“我七岁。”他说,“我爸带我去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国家,什么叫荣耀。但我记得,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我爸哭了。”

夏弦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严寒声的方向。

“他哭什么?”

“他说……”严寒声的声音很低,在夜里有种特殊的质感,“他说,他穿着这身警服,就是为了让这面旗永远干净地飘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夏清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后来他牺牲了。”严寒声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夏弦听出了底下深藏的什么东西,“葬礼上,他们给他盖了国旗。那时候我十五岁,看着那面旗,心里想……我要接替他。”

“然后你就当了警察?”

“嗯。”

夏弦没再说话。

他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严寒声的手。握紧。

“睡吧。”严寒声反握住他的手,“明天,我带你去看。”

---

凌晨两点五十,闹钟响了。

夏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严寒声已经起来了,正在穿外套。房间里的灯开了,但调得很暗,怕吵醒夏清。

“姐姐呢?”夏弦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让她睡。”严寒声说,“她身体撑不住这么早起床。我们去看,回来给她带早饭。”

夏弦点点头,爬起来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消散了大半。他换上前一天准备好的衣服——白衬衫,黑色长裤,很简单,但整洁。

出门时,凌晨的北京冷得让人打颤。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驶过。路灯在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照着路面偶尔飘过的落叶。

严寒声叫了车,两人坐进后座。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很健谈:“看升旗去?”

“嗯。”严寒声应了一声。

“国庆日,人多啊。”司机说,“你们这个点去,估计也只能站在外围了。内圈那些位置,昨晚就有人开始排队了。”

夏弦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严寒声的手。

---

首都广场广场。

还没到安检口,夏弦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人。

密密麻麻的人。

从安检口一直排到远处的长安街,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男女老少,有穿着军装的军人,有背着相机的外地游客,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头发花白的老人。

每个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在凌晨的寒冷里,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喧哗。

只有一种肃穆的、期待的沉默。

“这么多人……”夏弦轻声说。

“每年都这样。”严寒声牵着他的手,带他往队伍后面走,“国庆日,来看升旗的人最多。”

他们排在队伍末尾。

前后都是人,夏弦能听见旁边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小声聊天,说她们是从上海专门坐火车过来的,就为了看一次国庆升旗。

还有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胸前别满了勋章,站得笔直,眼睛一直望着广场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凌晨四点半,天空还是深蓝色,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灰白。风更冷了,夏弦把手缩进袖子里,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严寒声注意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穿上。”他说。

“那你呢?”

“我不冷。”

夏弦不肯接:“你会感冒。”

“不会。”严寒声直接披在他肩上,“我体质好。”

外套还带着严寒声的体温,暖烘烘的,裹住了夏弦。他抿了抿唇,没再推辞,只是往严寒声身边靠了靠。

两人挨得很近。

近到夏弦能感觉到严寒声身上传来的热量。

五点,开始安检。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通过安检,进入广场,人群开始分流,奔向不同的位置。严寒声拉着夏弦,没有往最前面的护栏挤,而是选了一个稍微靠后、但视野开阔的地方。

“这里就行。”他说,“看得清楚。”

夏弦点点头。

他环顾四周。

首都广场广场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广阔。人民英雄纪念碑矗立在中央,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庄严而肃穆。远处是首都广场城楼,红灯高悬,轮廓清晰。

天空的颜色正在变化。

从深蓝,到墨蓝,到灰蓝,再到东边那一抹越来越明显的鱼肚白。

人越来越多。

他们周围站满了人,夏弦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推挤,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压低声音的交谈。但他不觉得拥挤,不觉得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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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在等待某种神圣时刻的到来。

五点四十分。

广场上的灯还亮着,但天色已经足够让人看清周围人的脸。夏弦看见那个穿军装的老人摘下了帽子,用手梳理了一下花白的头发。

看见那对大学生女孩互相整理围巾。

看见一个年轻父亲把三四岁的儿子架在肩上,孩子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国旗。

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旗杆。

五点五十分。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红。

不是鲜艳的红,是柔和的、温暖的橙红色,像烧得正好的炭火,一层层晕染开来。云朵被镶上了金边,一片片铺展在天际。

广场上的灯光熄灭了。

天色足够亮了。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交谈声都停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夏弦也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到严寒声握紧了他的手。

然后——

远远的,从首都广场城楼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整齐的,铿锵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像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夏弦踮起脚尖,努力向前望去。

他看见了。

国旗护卫队。

绿色的军装,雪白的手套,锃亮的军靴。三十六个战士,排成整齐的方阵,踢着正步,从金水桥上走来。

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每一步都坚定有力。

他们的表情严肃,眼神坚毅,手臂摆动的高度完全一致。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红缨在风中微微飘动。

夏弦看着他们,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在金三角见过的那些武装分子——散漫,凶狠,眼里只有贪婪和暴戾。

而眼前这些战士,他们的眼里有光。

那是信仰的光。

护卫队穿过长安街,进入广场。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战士们踏着正步,走向旗杆。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心脏上。

夏弦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脚步声重合了。

咚。咚。咚。

护卫队到达旗杆基座。

两名升旗手出列,走到旗杆下。其中一人将国旗展开,另一人将旗角挂在旗绳上。

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全场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夏弦感觉到严寒声往他身后站了半步。

不是完全的并肩,是半步之后。一个保护的姿态,像随时准备为他挡住身后的拥挤,也像……在告诉他:我在你身后,你尽管向前看。

夏弦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严寒声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向后,轻轻一靠。

背脊贴上了严寒声的胸膛。

没有完全靠实,只是轻轻地挨着。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严寒声的身体也僵了一瞬。

然后,他放松下来,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夏弦的腰,虚虚地揽住。

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一个支撑,一个承诺。

就在这时——

国歌响了。

前奏响起的那一刻,整个广场上万人齐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一起,震动着空气,震动着地面,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夏弦张了张嘴。

他不太会唱,母亲只教过他几句。但他跟着哼,跟着那个旋律,跟着那排山倒海的声音。

升旗手将国旗向空中展开。

用力一扬。

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呼啦一声展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巨大的花。

然后,它开始上升。

伴随着国歌的节奏,缓缓地,庄严地,向上攀升。

夏弦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看着那抹红色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一点一点升高。看着五颗金色的星星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越来越清晰。

国歌进入高潮。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夏弦的喉咙哽住了。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她被困在楚家时,偷偷教他唱这首歌。她说,这是祖国的歌,是家的歌。她说,以后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一定要去首都广场,看一次升旗。

“妈妈,”他在心里轻声说,“我来了。”

“我真的来了。”

国旗升到一半。

东方的天空,太阳恰好跃出地平线。

金红色的光芒瞬间洒满广场,洒在每一个人身上,洒在那面正在上升的国旗上。

红旗被阳光穿透,变得半透明,红得耀眼,红得滚烫。

夏弦的眼睛被刺得有点痛。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固执地看着,看着国旗升到顶端,看着它在旗杆顶部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国歌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国旗升至最高点,在晨风中飘扬。

广场上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

有人流泪,有人拥抱,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那个被父亲架在肩上的孩子,挥动着手里的小国旗,奶声奶气地喊:“国旗!国旗!”

夏弦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面旗。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酸涩,直到脖颈发僵。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转过身。

面对严寒声。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只是红,像被那抹红色染过。

“严寒声。”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但严寒声听见了。

“嗯?”

夏弦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严寒声的手,而是向上,伸向天空的方向。

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

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抓。

只是那样伸着,掌心向上,接住从国旗方向洒下来的阳光。

“我碰到了。”他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严寒声看着他:“碰到什么?”

夏弦转过头,重新看向那面在晨光中飘扬的国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严寒声说:

“光。”

他说。

“我碰到了……光。”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第一缕完整的晨光正好穿过飘扬的国旗边缘,照在他脸上。

金红色的,温暖的,干净的。

像洗礼。

严寒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

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脸颊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在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那面鲜红的旗帜。

然后,严寒声伸出手。

不是去牵他的手。

而是覆在他那只伸向天空的手上。

掌心贴着手背。

温度交融。

“嗯。”严寒声低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你碰到了。”

夏弦的手指微微蜷缩。

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面旗。

在国庆日的晨光里,在万人欢呼的广场上。

像两棵终于扎根的树。

像两个终于归家的游子。

像所有黑暗散尽后,终于迎来的——

第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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