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交易之笼
卢卡斯的正式提议，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送达楚家庄园的。
不是电话，不是口信，而是一封装帧考究、甚至烫着暗纹的正式信函，由卢卡斯的一名亲信手下亲自送到楚枭的书房。
信的内容措辞文雅，逻辑清晰，先是“诚挚感谢楚先生日前允许令公子楚夏弦莅临指导，获益良多”，接着“高度赞赏夏弦公子在化学与计算机领域的卓越天赋，实乃罕世之才”，最后，“为深化双方合作，促进人才交流”，卢卡斯先生“诚意邀请”夏弦公子“前往缅北进行为期不限的学术访问与深度合作”，作为回报，他将“慷慨转让”其在缅北经营成熟、利润丰厚的三家地下赌场之全部股份及管理权。
“学术访问”。
“深度合作”。
每一个词都包裹着精致的虚伪。在座所有人都清楚，信函背后赤裸裸的含义——“陪伴”，或者更直白些，交换。
楚枭捏着那封信，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窗外的天色阴郁，乌云翻滚，雷声在远山闷响。
“叫他们都过来。”他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声音平静无波。
半小时后，楚家核心成员聚集在主楼那间不常启用、专门用于重要决策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楚枭坐在主位。左侧依次是楚烬、楚欣、楚祈。右侧首位空着，然后是几个负责具体业务的心腹。
会议桌最末端，添了两把椅子，坐着以“健康顾问”名义被允许列席的严寒声和林晏。周薇留在副楼待命。
气氛从进门起就异常凝重。
楚烬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叩击桌面。
楚欣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雪白，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黑咖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楚祈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会议桌中间的位置，空着。
直到管家推开门，低声说：“五少爷到了。”
夏弦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较为正式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某种疲惫。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会议桌中间那个空位坐下，像一个被摆上展台的精致人偶。
楚枭将卢卡斯的信推到桌子中央。“都看看吧。”
楚烬第一个抓过信纸，飞快扫过，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碟乱响。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学术访问？卢卡斯那个老狐狸就是想把人弄过去！父亲，这绝不能答应！”
楚枭没理会他，看向楚欣。
楚欣放下银勺，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拿起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将信纸放下，指尖划过“深度合作”那几个字。
“啧，说得真好听。缅北那三家赌场……确实值钱。不过，”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扫过对面视频连接已经开启、但尚未显示画面的屏幕，“我们楚家的小王子，就值三家赌场？卢卡斯先生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楚祈依旧沉默，只是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夏弦身上。
那目光不像楚烬的暴怒，也不像楚欣的讥讽，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凝视，仿佛在计算一件物品在风暴中的损毁概率。
楚枭这才转向夏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小弦，你自己怎么看？卢卡斯先生很欣赏你。”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夏弦身上。
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向内蜷缩。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冷白，将他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清晰，也放大了那种非人的、瓷偶般的脆弱感。
他成了这个房间里真正的焦点，却是以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的形式。
他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只能听见楚烬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隐滚过的雷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卢卡斯·戚出现在画面里。
他似乎在一间书房，背景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穿着熨帖的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参与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楚先生，各位，抱歉久等。”他的中文流利悦耳，目光扫过屏幕这边，最后精准地落在夏弦身上，笑意加深，“小弦，又见面了。”
夏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垂着眼。
“戚先生的提议，我们正在讨论。”楚枭接口，语气波澜不惊，“只是小弦身体一向不好，楚某担心他适应不了缅北的气候和环境。”
“这一点楚先生大可放心。”卢卡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真诚而恳切，“我会为小弦提供最好的照料。庄园、实验室、助手，都会是最顶级的。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目光锁住夏弦，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在那里，他的才华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和发挥。小弦，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些设备，只是冰山一角。跟我走，你能接触到这个领域最前沿的一切，而不是……”
他微妙地停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楚家每个人的脸上，“困在方寸之间，做些修修补补的琐事。”
“实验室”这个词，他咬得很清晰。
严寒声坐在末席，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只是在记录一场与己无关的讨论。
但他的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夏弦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正死死地掐进左手掌心。力道之大，使得那白皙的手背上，细小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一丝极细微的、鲜红的血痕，从紧握的指缝边缘，缓缓渗了出来，沾染在浅灰色的西装裤上，洇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像雪地里刺目的红梅。
楚烬再次爆发：“少在这里假惺惺！小弦需要什么，楚家给不起？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卢卡斯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遗憾：“楚烬先生，爱护弟弟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会不会反而……限制了雄鹰的翅膀？”
他重新看向楚枭，“楚先生是明白人。三家赌场的年利润，足够弥补夏弦公子暂时离开带来的‘损失’。而这，只是我们未来更广阔合作的一个开始。”
楚枭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这规律的敲击声，和屏幕里卢卡斯平稳的呼吸声。
楚欣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父亲，戚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小弦的天赋，确实需要更好的平台。不过，小弦毕竟是楚家的人，心也在这里。姐姐可舍不得你走太远，太久。”
她看向屏幕，笑容甜美，话语却绵里藏针，“不如这样，折中一下？小弦每周去戚先生那里‘学习交流’三天，剩下的时间，还是回家来。这样既能接触新东西，也不至于……断了根。戚先生觉得呢？”
每周三天。
“学习交流”。
又是一个包裹着糖衣的词汇。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赤裸的、临时性的“出让”意味。
这既满足了卢卡斯的部分要求，不至于让交易破裂，又将夏弦的“所有权”和“根”牢牢拴在楚家，更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和试探。
楚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卢卡斯：“戚先生意下如何？”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在夏弦低垂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勾起嘴角：“楚欣小姐的提议……很周到。那就先按这个方式来。我相信，小弦会喜欢我为他准备的环境的。”
“那就这么定了。”楚枭一锤定音，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儿子被当作交易品来回磋商的不适，“具体细节，阿烬你和戚先生的人对接。”
“父亲！”楚烬还想争辩。
楚枭一个眼神扫过去，楚烬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额角跳动的青筋和捏得发白的拳头。
“散会。”楚枭起身，率先离开。
屏幕暗了下去，卢卡斯带着深意的笑容消失在黑暗中。
楚欣起身，走到夏弦身边，弯下腰，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未散乱的衣领，低声说：“小弦，别怕，只是三天而已。姐姐会想你的。”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烬狠狠瞪了夏弦一眼，又阴鸷地瞥过严寒声和林晏的方向，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夏弦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椅子的一部分。
掌心那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一点。
严寒声收拾好笔记本，和林晏一同起身，目不斜视地经过夏弦身边，走向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少年身上极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也看到了他低垂眼睫下，那片空洞死寂的荒原。
回到副楼房间的走廊，光线昏暗。夏弦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就在他即将推开自己房门的前一刻，旁边楼梯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楚祈。
他拦住夏弦面前，依旧沉默着，只是伸出手，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夏弦虚握的、还沾着一点干涸血痕的手心里。
是一把匕首。很小，很薄，刀鞘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精悍的锋利感。
楚祈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不带温度地拂过夏弦耳畔：
“必要时，”他的目光扫过夏弦掌心那抹暗红，又移开，吐出三个字，“用。”
说完，他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了。
夏弦站在原地，手指收紧，冰冷的金属刀鞘硌着刚刚自残过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室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声响，仿佛要吞没世间一切。
……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楚枭的命令正式下达。
没有多余的解释，管家直接将严寒声叫到主楼书房。
楚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被暴雨洗刷后格外葱茏却更显压抑的庭院。
“周医生，”楚枭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从今天起，小弦但凡离开庄园，无论是去哪里，你必须全程随行监护。”
严寒声面色恭谨，微微欠身：“是，楚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楚枭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小弦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上次在戚先生那儿不就伤了胳膊？”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是楚家最珍贵的……资产。我必须确保他能‘持久可用’，发挥最大的价值。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看好了他，别让他出任何岔子。头疼脑热，精神不济，都要第一时间处理、报告。明白吗？”
“资产”、“持久可用”、“价值”。这些词汇从一位父亲口中吐出，用来形容自己的儿子，冰冷得令人齿寒。
但楚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讨论一件精心保养的古董或一台高精度仪器。
“明白。”严寒声回答得同样平静无波，“我会确保五少爷的健康状况处于最佳可监控状态。”
“很好。”楚枭挥挥手，“去吧。明天戚先生的人来接小弦去边境‘视察’，你跟着。”
严寒声退出房间，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紧绷的身体，力量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仿佛有什么，即将冲破束缚。
他平静的走着，脑中想起的，却是那个看起来柔弱，实则顽强不屈的身影……
“资产”、“持久可用”、“价值”……
呵……
不是电话，不是口信，而是一封装帧考究、甚至烫着暗纹的正式信函，由卢卡斯的一名亲信手下亲自送到楚枭的书房。
信的内容措辞文雅，逻辑清晰，先是“诚挚感谢楚先生日前允许令公子楚夏弦莅临指导，获益良多”，接着“高度赞赏夏弦公子在化学与计算机领域的卓越天赋，实乃罕世之才”，最后，“为深化双方合作，促进人才交流”，卢卡斯先生“诚意邀请”夏弦公子“前往缅北进行为期不限的学术访问与深度合作”，作为回报，他将“慷慨转让”其在缅北经营成熟、利润丰厚的三家地下赌场之全部股份及管理权。
“学术访问”。
“深度合作”。
每一个词都包裹着精致的虚伪。在座所有人都清楚，信函背后赤裸裸的含义——“陪伴”，或者更直白些，交换。
楚枭捏着那封信，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窗外的天色阴郁，乌云翻滚，雷声在远山闷响。
“叫他们都过来。”他对侍立一旁的管家说，声音平静无波。
半小时后，楚家核心成员聚集在主楼那间不常启用、专门用于重要决策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楚枭坐在主位。左侧依次是楚烬、楚欣、楚祈。右侧首位空着，然后是几个负责具体业务的心腹。
会议桌最末端，添了两把椅子，坐着以“健康顾问”名义被允许列席的严寒声和林晏。周薇留在副楼待命。
气氛从进门起就异常凝重。
楚烬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叩击桌面。
楚欣今天穿了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肤色雪白，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面前的黑咖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楚祈坐在阴影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会议桌中间的位置，空着。
直到管家推开门，低声说：“五少爷到了。”
夏弦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较为正式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一抹淡淡的青黑泄露了某种疲惫。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会议桌中间那个空位坐下，像一个被摆上展台的精致人偶。
楚枭将卢卡斯的信推到桌子中央。“都看看吧。”
楚烬第一个抓过信纸，飞快扫过，额头青筋瞬间暴起。
“砰！”他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碟乱响。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学术访问？卢卡斯那个老狐狸就是想把人弄过去！父亲，这绝不能答应！”
楚枭没理会他，看向楚欣。
楚欣放下银勺，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拿起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将信纸放下，指尖划过“深度合作”那几个字。
“啧，说得真好听。缅北那三家赌场……确实值钱。不过，”
她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扫过对面视频连接已经开启、但尚未显示画面的屏幕，“我们楚家的小王子，就值三家赌场？卢卡斯先生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楚祈依旧沉默，只是抬起了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夏弦身上。
那目光不像楚烬的暴怒，也不像楚欣的讥讽，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凝视，仿佛在计算一件物品在风暴中的损毁概率。
楚枭这才转向夏弦，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小弦，你自己怎么看？卢卡斯先生很欣赏你。”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夏弦身上。
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向内蜷缩。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冷白，将他每一寸轮廓都照得清晰，也放大了那种非人的、瓷偶般的脆弱感。
他成了这个房间里真正的焦点，却是以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的形式。
他没有立刻回答。时间仿佛被拉长，只能听见楚烬粗重的呼吸和窗外隐隐滚过的雷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液晶屏幕亮了起来。卢卡斯·戚出现在画面里。
他似乎在一间书房，背景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穿着熨帖的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参与一场普通的商务会议。
“楚先生，各位，抱歉久等。”他的中文流利悦耳，目光扫过屏幕这边，最后精准地落在夏弦身上，笑意加深，“小弦，又见面了。”
夏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垂着眼。
“戚先生的提议，我们正在讨论。”楚枭接口，语气波澜不惊，“只是小弦身体一向不好，楚某担心他适应不了缅北的气候和环境。”
“这一点楚先生大可放心。”卢卡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真诚而恳切，“我会为小弦提供最好的照料。庄园、实验室、助手，都会是最顶级的。最重要的是——”
他停顿，目光锁住夏弦，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磁性，“在那里，他的才华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和发挥。小弦，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些设备，只是冰山一角。跟我走，你能接触到这个领域最前沿的一切，而不是……”
他微妙地停顿，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楚家每个人的脸上，“困在方寸之间，做些修修补补的琐事。”
“实验室”这个词，他咬得很清晰。
严寒声坐在末席，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仿佛只是在记录一场与己无关的讨论。
但他的余光，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夏弦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正死死地掐进左手掌心。力道之大，使得那白皙的手背上，细小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一丝极细微的、鲜红的血痕，从紧握的指缝边缘，缓缓渗了出来，沾染在浅灰色的西装裤上，洇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像雪地里刺目的红梅。
楚烬再次爆发：“少在这里假惺惺！小弦需要什么，楚家给不起？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卢卡斯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遗憾：“楚烬先生，爱护弟弟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时候，过度的‘保护’，会不会反而……限制了雄鹰的翅膀？”
他重新看向楚枭，“楚先生是明白人。三家赌场的年利润，足够弥补夏弦公子暂时离开带来的‘损失’。而这，只是我们未来更广阔合作的一个开始。”
楚枭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这规律的敲击声，和屏幕里卢卡斯平稳的呼吸声。
楚欣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父亲，戚先生说得也有道理。小弦的天赋，确实需要更好的平台。不过，小弦毕竟是楚家的人，心也在这里。姐姐可舍不得你走太远，太久。”
她看向屏幕，笑容甜美，话语却绵里藏针，“不如这样，折中一下？小弦每周去戚先生那里‘学习交流’三天，剩下的时间，还是回家来。这样既能接触新东西，也不至于……断了根。戚先生觉得呢？”
每周三天。
“学习交流”。
又是一个包裹着糖衣的词汇。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赤裸的、临时性的“出让”意味。
这既满足了卢卡斯的部分要求，不至于让交易破裂，又将夏弦的“所有权”和“根”牢牢拴在楚家，更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和试探。
楚枭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卢卡斯：“戚先生意下如何？”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镜片后的目光在夏弦低垂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缓缓勾起嘴角：“楚欣小姐的提议……很周到。那就先按这个方式来。我相信，小弦会喜欢我为他准备的环境的。”
“那就这么定了。”楚枭一锤定音，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儿子被当作交易品来回磋商的不适，“具体细节，阿烬你和戚先生的人对接。”
“父亲！”楚烬还想争辩。
楚枭一个眼神扫过去，楚烬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额角跳动的青筋和捏得发白的拳头。
“散会。”楚枭起身，率先离开。
屏幕暗了下去，卢卡斯带着深意的笑容消失在黑暗中。
楚欣起身，走到夏弦身边，弯下腰，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其实并未散乱的衣领，低声说：“小弦，别怕，只是三天而已。姐姐会想你的。”
她的指尖掠过他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楚烬狠狠瞪了夏弦一眼，又阴鸷地瞥过严寒声和林晏的方向，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夏弦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凝固成了椅子的一部分。
掌心那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一点。
严寒声收拾好笔记本，和林晏一同起身，目不斜视地经过夏弦身边，走向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少年身上极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也看到了他低垂眼睫下，那片空洞死寂的荒原。
回到副楼房间的走廊，光线昏暗。夏弦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就在他即将推开自己房门的前一刻，旁边楼梯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楚祈。
他拦住夏弦面前，依旧沉默着，只是伸出手，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塞进了夏弦虚握的、还沾着一点干涸血痕的手心里。
是一把匕首。很小，很薄，刀鞘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精悍的锋利感。
楚祈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不带温度地拂过夏弦耳畔：
“必要时，”他的目光扫过夏弦掌心那抹暗红，又移开，吐出三个字，“用。”
说完，他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了。
夏弦站在原地，手指收紧，冰冷的金属刀鞘硌着刚刚自残过的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室内一片漆黑，尚未点灯。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声响，仿佛要吞没世间一切。
……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楚枭的命令正式下达。
没有多余的解释，管家直接将严寒声叫到主楼书房。
楚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被暴雨洗刷后格外葱茏却更显压抑的庭院。
“周医生，”楚枭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从今天起，小弦但凡离开庄园，无论是去哪里，你必须全程随行监护。”
严寒声面色恭谨，微微欠身：“是，楚先生。这是我的职责。”
楚枭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小弦这孩子，天赋是有的，就是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上次在戚先生那儿不就伤了胳膊？”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是楚家最珍贵的……资产。我必须确保他能‘持久可用’，发挥最大的价值。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看好了他，别让他出任何岔子。头疼脑热，精神不济，都要第一时间处理、报告。明白吗？”
“资产”、“持久可用”、“价值”。这些词汇从一位父亲口中吐出，用来形容自己的儿子，冰冷得令人齿寒。
但楚枭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在讨论一件精心保养的古董或一台高精度仪器。
“明白。”严寒声回答得同样平静无波，“我会确保五少爷的健康状况处于最佳可监控状态。”
“很好。”楚枭挥挥手，“去吧。明天戚先生的人来接小弦去边境‘视察’，你跟着。”
严寒声退出房间，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紧绷的身体，力量却怎么也压制不住，仿佛有什么，即将冲破束缚。
他平静的走着，脑中想起的，却是那个看起来柔弱，实则顽强不屈的身影……
“资产”、“持久可用”、“价值”……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