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边境暗行

第二天清晨,卢卡斯派来的车队准时抵达。不是上次那辆加长轿车,而是三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底盘极高,轮胎粗犷,适合山地边境的复杂路况。

夏弦已经等在主楼门口。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休闲裤和一件米白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手里没拿什么行李,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等待被移植的、过于精美的植物。

楚烬和楚欣都来了。楚烬脸色依旧难看,但没再发作,只是盯着夏弦的眼神像要把他钉在原地。

楚欣则温柔地替夏弦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子,又摸了摸他的脸,低声嘱咐了几句。

卢卡斯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他今天也是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扮,卡其色工装裤,同色系衬衫,少了些书房里的儒雅,多了几分干练和野性。

他径直走向夏弦,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夏弦的肩膀,将人半圈在自己身侧。

“小弦,准备好了吗?今天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风光。”他笑容温和,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夏弦的身体在他手臂落下的瞬间僵硬如铁,但很快,那层惯常的麻木面具又覆了上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管家介绍旁边的严寒声,说夏弦身体不好,所以楚枭安排了医生随行。

卢卡斯这才像是注意到严寒声,目光扫过他和他手中的药箱,笑意不变:“周医生也一起?辛苦了。”

“戚先生客气,分内之事。”严寒声提着药箱,微微颔首,自觉地走向第三辆车。

车队驶离庄园,一头扎进莽莽苍苍的丛林和山地。

道路越来越颠簸,景色也从人工修饰的园林变为原始粗粝的山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偶尔能瞥见隐藏在密林深处的简陋村寨和警惕的眼睛。

严寒声坐在第三辆车的副驾,目光透过车窗,观察着地形、路径和偶尔出现的可疑标记。

他脑中迅速构建着地图,记忆着特征。林晏和周薇留在庄园,负责内部接应和情报整理。

大约两小时后,车队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停下。前方隐约可见铁丝网和界碑的轮廓,一条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对岸的山林郁郁葱葱,已是另一国境。

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通道”节点。几间简陋的砖房散落在河边,空地上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一些穿着混杂、面色精悍的男人在周围走动或休息,腰间鼓鼓囊囊。

卢卡斯搂着夏弦下了车,走到河边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坡上。有人立刻撑起了遮阳伞,摆上桌椅。

“看,小弦,”卢卡斯指着河对岸和蜿蜒进入丛林深处的隐约小径,“这里,还有那边山坳,都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最好的通路。我们的‘货物’,很多就是从这里,悄无声息地来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展示成就般的自豪,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夏弦肩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碰触到夏弦的颈侧。

夏弦的目光落在对岸,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幅与己无关的风景。只有离得极近的严寒声(他站在三步之外,看似专注地观察着夏弦的脸色,实则眼观六路)能看到,夏弦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

视察间隙,卢卡斯被一个手下叫去查看一批刚到的“样品”。夏弦得以暂时独自站在河边一棵老树下,严寒声“尽职”地守在几步外。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口音的童稚哭泣声从旁边一间低矮的砖房后传来。

夏弦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正被一个面相凶狠的男人拉扯着,往另一辆卡车的方向拖。男孩一边哭一边挣扎,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

夏弦的脚步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与那个哭泣的男孩仓皇绝望的眼神对上了一瞬。然后,他像是有些头晕,身体晃了晃,手扶住了粗糙的树干。

严寒声立刻上前一步:“五少爷,您没事吧?”

夏弦摇摇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借着扶树的动作,身体微微侧向砖房的阴影方向。

就在他收回手,似乎要从外套口袋拿手帕的瞬间,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片,和两枚用糖纸简单包裹住的硬糖,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滑落,掉在砖房墙角一堆杂草旁。

那里,正是刚才男孩被拖行的路径附近。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意外。只有一直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严寒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刻意。

男孩被粗暴地塞进了卡车后厢。哭泣声被厚重的帆布隔绝。

卢卡斯很快回来了。“怎么站这儿?”

他走到夏弦身边,很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搂肩,而是直接握住了夏弦有些冰凉的手,然后顺着他的手臂滑上去,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手这么凉,”卢卡斯低头,气息拂过夏弦的耳廓,声音带着关切,“河边风大,冷吗?”

夏弦的身体在他贴近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强行压住,纤长的睫毛快速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翼。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立刻挣脱或干呕出来,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冷。”

卢卡斯却似乎很满意这种贴近,手臂收紧了些,带着他往回走。“走吧,再看几个点,我们就回去。这里环境到底差了些,不适合你久待。”

严寒声跟在他们身后三步之遥。

他的目光落在卢卡斯那只紧紧箍在夏弦肩头的手上,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铁环,锁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唯有眼底最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寒意,如同水底悄然凝结的冰凌,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

视察结束,车队踏上归途。

夏弦似乎真的累极了,一上车便靠着车窗,闭着眼睛,脸色在颠簸的车厢灯光下显得灰败。

卢卡斯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将夏弦的头拨过来,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卢卡斯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

夏弦的身体在靠上卢卡斯肩膀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他紧闭着双眼,眉心痛苦地蹙起,喉咙几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压制着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剧烈呕吐感。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噪音。

严寒声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能清晰地看到后座的情形。

他看到夏弦死死攥紧的拳头,看到他惨白脸上强忍痛苦的细微抽搐,看到卢卡斯看似温柔搭在夏弦肩头、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手。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停留了一瞬,与镜中夏弦紧闭双眼下那浓密的、颤动的睫毛阴影,有了一个极其短暂、无人察觉的交汇。

随即,他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沉入暮色的山林剪影。

车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沉静如水的侧脸,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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