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毒坊暗火

楚枭决定带夏弦去视察地下制毒作坊的指令,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清晨,管家直接敲响了严寒声的房门,语气平板地通知:“周医生,半小时后主楼门口集合。先生要带五少爷去几个‘生产点’看看,您需要全程陪同监护。”

严寒声心下一凛。所谓的“生产点”,无疑是楚家毒品生意的核心巢穴。这种地方通常位置绝密,守卫森严,楚枭肯让他这个“外人”踏入,一方面是对他“医生”身份的某种利用——需要他确保夏弦这个“珍贵资产”在恶劣环境下的状态,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警告。

半小时后,主楼前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楚枭已经坐在第一辆的后座,车窗深色,看不清表情。

楚烬站在车旁,正烦躁地抽着烟,看见夏弦在严寒声的陪同下走出来,立刻掐灭了烟蒂。

夏弦今天穿得格外厚实,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还套了件防风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他安静地走到第二辆车旁,等待安排。

楚烬却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跟我坐前面。”语气不容置疑,直接把人往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带。

夏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反抗,也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坐了进去。

楚烬重重关上车门,自己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严寒声提着药箱,自然地被安排在了第二辆车,和几个楚枭的贴身保镖一起。

车队没有驶向庄园大门,反而拐进了庄园深处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道路狭窄颠簸,逐渐深入后山腹地。约莫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出现一道伪装成山岩的厚重金属门,门缓缓滑开,车队驶入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隧道内灯光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刺鼻化学气味的混合气息,越往下走,味道越浓重。严寒声屏住呼吸,默默计算着方向和深度。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被粗糙加固过的天然溶洞呈现在眼前,灯火通明,却更显压抑。

溶洞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摆满了反应釜、蒸馏器、离心机等设备,许多穿着简陋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在其间忙碌,动作机械。

空气热得闷人,各种化学试剂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还夹杂着汗水和一种……绝望的味道。

这里是楚家最主要的高纯度冰毒生产基地之一。

楚枭下了车,楚烬也把夏弦从车里带了出来。

夏弦一下车,就被那股浓烈的气味呛得偏过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气味,还是别的什么。

“小弦,过来。”楚枭站在溶洞中央一处稍高的平台上,朝他招手,语气平淡,“看看,这才是楚家真正的根基。你平时在实验室摆弄的那些,不过是皮毛。”

楚烬半扶半拽地把夏弦带上了平台。站在这里,整个“生产车间”的景象更加一览无余。

那些忙碌的工人如同工蚁,在毒气的氤氲中沉默地劳作。

夏弦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设备、流淌的诡异液体、堆积的白色结晶,最后落在几个角落里蜷缩着的、显然因为长期接触毒气而精神恍惚、身形佝偻的工人身上。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捂着口鼻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严寒声跟在几步之后,保持着一个医生应有的距离。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简易的空气质量检测仪(这在他的“专业”范围内),假装记录数据,实则飞快而隐蔽地观察着溶洞的结构、守卫分布、原料和成品的堆放区域。

楚枭开始向夏弦讲解工艺流程,语气带着一种掌控者的傲慢。

夏弦听着,偶尔极轻地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垂着眼,盯着脚下粗糙的岩石地面。

讲解到一处关键的结晶提纯区域时,需要靠近那些盛放着滚烫、具有强烈腐蚀性和毒性的反应液体的容器。楚枭示意夏弦上前细看。

夏弦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走。就在他即将靠近那个最大的反应釜时,脚下似乎突然一软,身体毫无预兆地向旁边晃去,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操作台上一个半敞开的、装着某种粉末状催化剂的玻璃罐!

“哗啦——”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在溶洞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罐中洒出的粉末与空气中某种挥发的溶剂接触,瞬间引发了小范围的爆燃!

一小团橘黄色的火焰腾起,伴随着刺鼻的烟雾和工人们短促的惊呼!

“小心!”离得最近的楚烬反应极快,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夏弦向后拽开,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飞溅的碎屑和热浪。

混乱只持续了十几秒。训练有素的守卫迅速用灭火器扑灭了火焰。并未造成大的损失,只是烧黑了一小块地面和操作台,空气里的怪味更重了。

“怎么回事?!”楚枭脸色阴沉下来,看向夏弦。

夏弦被楚烬牢牢箍在怀里,似乎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声音虚弱而断续:“对……对不起……父亲……我突然……头晕……眼前发黑……”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突发不适导致的意外。

楚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眉头紧锁,语气却很沉:“吓到了?”

他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手掌顺着夏弦的后背滑到腰侧,在那里停留,以一种保护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牢牢扣住。

“没事了。”他说,目光却凌厉地扫过周围,仿佛在警告任何人不得靠近。

严寒声立刻上前,拿出听诊器和血压计,一副专业应对突发状况的样子。

“五少爷可能是这里空气太差,刺激性气体引发短暂性脑部供血不足和眩晕。需要立刻到通风处休息。”

楚枭盯着夏弦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那片狼藉,最终挥了挥手,不耐道:“罢了。身体这么不中用。周医生,带他到旁边通风口缓缓。”

他显然对自己这件“珍贵资产”的脆弱感到不悦。

“是。”严寒声示意楚烬松手。

楚烬不太情愿地放开了夏弦,但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严寒声扶住夏弦的手臂,将他带离平台中心,走向溶洞边缘一处有新鲜空气流入的通风口。

夏弦脚步虚软,几乎半靠在严寒声身上,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严寒声的白大褂袖子。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医生搀扶虚弱病人的寻常场景。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刚才小爆炸引起混乱、众人视线被吸引的刹那,被楚烬拽开、身体短暂失衡贴近那张被烧黑的操作台边缘时,夏弦那只自由的手,食指的指甲,以极快的速度、极其隐蔽的角度,在厚重桌板下方一个极其刁钻的凹陷处,用力刻划了几下。

动作细微得如同颤抖。

此刻,在通风口,严寒声一边用听诊器检查夏弦的心跳(心率确实很快),一边快速在随身病历本上记录:“患者于密闭毒气环境突发言语性头晕,伴短暂视物模糊,疑刺激性气体引发血管神经性反应。建议避免类似环境。”

他写字的手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低头记录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精准地捕捉到了夏弦刚才身体遮挡下的那张操作桌。

桌沿下方,靠近支撑柱的阴影里,有几个极其新鲜、略显潦草却指向明确的刻痕。

那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一组简化的地理坐标数字,以及一个代表“高纯度成品临时囤放点”的暗码符号。

这符号,他在之前破解的楚家部分内部通讯密文中见过。

他面不改色地将这组信息牢牢刻进脑海,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写下“眩晕反应”几个字。

夏弦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似乎真的很难受。

只有严寒声能感觉到,抓住自己袖口的那几根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细微颤抖。

楚枭已经失去了继续视察的兴致。他冷着脸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夏弦,目光最终落在严寒声身上,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审视和不满。

“周医生,”楚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我儿子的身子,看来比我想的还要‘娇贵’。把他交给你调养,是看中你的本事。我要看到一个……健康、稳定、持久有用的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持久有用”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严寒声收起听诊器,微微躬身,语气平稳而谦恭:“楚先生放心,我会竭尽全力,为五少爷制定最周全的调理方案。今日之事,是我疏忽,未能提前预判环境对五少爷的强烈刺激。之后外出,我会准备更充分的防护和应急措施。”

楚枭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夏弦,转身朝出口走去。

楚烬经过时,停下脚步,目光在夏弦和严寒声之间逡巡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跟上了楚枭。

溶洞里,机器的轰鸣和毒气的甜腻依旧。通风口的风带着地底的阴寒,吹在夏弦汗湿的额发上。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片荒寂的琥珀色里,倒映着洞穴顶部昏暗摇晃的灯光,和逐渐远去的、他“父亲”与“兄长”冷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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