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脉下试探

从缅北山谷返回楚家庄园后的第二天,夏弦一直没出房门。

管家传话说五少爷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楚枭没说什么,只让周医生“看着办”。

楚烬来过一次,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最终没进去,脸色阴沉地走了。

楚欣倒是进去坐了半小时,出来时眼圈微红,对等候在走廊的严寒声轻声细语地嘱咐:“周医生,小弦好像受了惊吓,夜里总睡不踏实,你多费心。”

下午,天色阴沉,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严寒声提着药箱,敲响了夏弦的房门。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进来”。

房间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夏弦靠在床头,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旧书,却没在看。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听见开门声,抬起眼看向门口。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暴雨过后的湖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

“五少爷。”严寒声走近,将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给您复诊,看看恢复情况。”

夏弦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书,将手腕伸了出来,搁在铺好的脉枕上。动作顺从得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严寒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夏弦的腕间。

皮肤冰凉,脉搏跳动比平时稍快,却带着一种虚浮无力的底子,确实是惊悸伤神、心血耗损之象。

他凝神细察脉象,房间内一时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昨天在山谷,”严寒声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同寻常医患交谈,“情况很凶险。那种刺激,对您的心脏负担很大。”

夏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深蓝色丝绒脉枕上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白伶仃,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

“不过,”严寒声手指微微调整着力道,感受着脉搏细微的变化,语气依旧平淡,“突发心悸晕厥的时机,倒是阴差阳错,打断了那边的手术。”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夏弦沉默了更久。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缓慢移动,照亮他半边脸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手指在脉枕边缘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是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晕得……不是时候,给戚先生添麻烦了。”

“戚先生看起来,确实有些意外。”

严寒声抬起眼,看向夏弦。

少年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绷。

“五少爷好像……总能赶上一些‘意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次在码头,您一不舒服,那对母女就被特别关照了。在作坊,您一晕,操作台就炸了。”

他说话时,手指依旧稳稳地搭在夏弦腕上,仿佛只是在通过脉搏的细微跳动,印证着某种医学上的关联。

夏弦倏地抬起眼。

这是自严寒声以“周医生”身份进入楚家以来,夏弦第一次如此直接、毫无遮挡地看向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簇被冰封的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挣扎,最后归于一片更深的荒寂。

“周医生,”夏弦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锐利的穿透力,像薄冰碎裂的脆响,“您千辛万苦,从金边来到这种地方,真的只是为了……行医济世,赚楚家这份钱吗?”

问题抛了回来,带着同样试探的锋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一个平静审视,一个冰冷反问。

严寒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而略带疏离的医生神态。

“医者父母心,哪里需要,就去哪里。楚家给出的报酬丰厚,足以让我专心治疗。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微微摇头,像是无奈,“医生只负责治病,不负责评判环境。”

“只负责治病……”夏弦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转瞬即逝。

“那周医生觉得,我的‘病’,根源在哪?是心脉太弱,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身处的‘环境’,太毒?”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

严寒声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脉搏在他指尖下加快了跳动,像受惊的小鹿。

他看着夏弦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伪装出来的脆弱或麻木,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赤诚的……孤注一掷?

他在试探自己。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暗示。

为什么?

没等严寒声回答,房门忽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

楚欣端着一个精致的小托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旗袍,衬得人明媚娇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没察觉到房间里瞬间凝滞的气氛。

“小弦,姐姐打扰你们了吗?”

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柜子上,上面是几个小巧的瓷瓶和工具。

“我新调了蔻丹的颜色,是栀子花的淡黄色,想着你手指这么好看,涂上一定很美。”

她说着,极其自然地挨着夏弦在床边坐下,伸手就将夏弦那只正被严寒声诊脉的手拉了过去,握在自己温软的掌心里。

夏弦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

他垂下眼,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空洞的顺从。

楚欣用浸了花露的软布,细细擦拭夏弦修长的手指,然后拿起一个小毛刷,蘸了瓷瓶里淡黄色的膏体,开始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指甲上。

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的艺术品。

“周医生,您继续诊脉,不用管我。”楚欣头也不抬地笑着说,手指却牢牢握着夏弦的手,占有意味十足。

严寒声沉默地将手指重新搭回夏弦的另一只手腕。脉象在楚欣进来后,明显变得更加紊乱、紧绷,如同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

楚欣一边涂着蔻丹,一边轻声细语地对夏弦说话,内容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偶尔夹杂着亲昵的抱怨和叮嘱。

夏弦只是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自己被姐姐握住、涂染的手指上,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诊脉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而难熬。空气中弥漫着蔻丹略带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药草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

终于,严寒声收回了手。

就在他手指离开夏弦腕间皮肤的那一刹那,指尖无意中擦过了那道隐藏在腕侧、颜色已经淡得发白的旧疤痕。

疤痕微凸,带着粗糙的触感,与周围光滑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道疤……严寒声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零点一秒,便平静移开。

夏弦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腕几不可察地往回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严寒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难堪和某种决绝的情绪。

楚欣恰好涂完了最后一枚指甲。

她拿起夏弦的手,对着光线欣赏,满意地笑了。

然后她才像是刚想起来,抬眼看向已经站起身的严寒声,笑容甜美无瑕,眼底却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真实情绪。

“周医生,”她温声问,手指依然把玩着夏弦刚涂好蔻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润光泽的指尖,“我弟弟这脉象……还好吗?能调养得好吧?父亲和哥哥们,可都指望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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