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江智遗志

楚欣离开后,房间里的空气依然凝滞。

严寒声面色如常地收回脉枕,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五少爷惊悸未平,心血耗损,需继续静养。我会调整药膳配方,着重安神补心。这几日尽量避免外出和强烈刺激。”

夏弦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抹柔润的淡黄,像个精致的人偶。闻言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按时服药。”严寒声最后叮嘱一句,拎起药箱,转身离开。

房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光线明亮,却照不进心底那片沉郁。

回到副楼房间,严寒声反锁上门,脸上那层温和平静的专业面具瞬间褪去。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从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加密设备,指尖飞快操作。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屏幕上跳出零散的信息碎片。

过去几周,他利用“周医生”的身份,在有限的自由活动范围内,通过观察守卫换岗规律、偷听零碎对话、分析庄园垃圾处理流向(某些特殊医疗废物的出现可能暗示特定地点),再结合周薇和林晏传递来的信息,终于拼凑出一个可能性极高的坐标——庄园东北角,那片被列为“禁区”、据说曾是老防空工事的地下区域。

江智很可能就被关在那里。

时间紧迫。卢卡斯的试探,楚枭的施压,楚家兄妹日益不加掩饰的控制,都像绞索在收紧。

更重要的是,江智等不起。

他快速拟定了一份营救计划,通过加密频道传给外围接应的秦锋和周薇。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利用两天后楚枭要带楚烬去边境与另一股势力会谈、庄园守卫力量相对分散的窗口,由外围制造小范围骚乱吸引注意力,他则潜入禁区尝试定位和营救。林晏留在副楼策应。

计划送出后,严寒声关掉设备,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收紧。掌心渗出薄汗。

两天后的傍晚,楚枭和楚烬的车队准时驶离庄园。夜幕降临,庄园内的警戒灯次第亮起,但主楼附近的巡逻频率明显降低。

晚上九点,庄园西北角靠近围墙的树林方向,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和短促的惊呼,紧接着火光一闪——是外围接应按计划制造的“意外失火”。

果然,庄园内不少守卫被调往那个方向。

严寒声换上深色衣服,将必要工具藏在身上,悄无声息地溜出副楼,借着建筑阴影的掩护,快速向东北角移动。

那片“禁区”外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铁丝网有一处被巧妙修剪过,仅靠几根细丝虚掩着。他屏息凝神,侧身钻入。

里面是一片荒废的旧屋和茂密的灌木丛。严寒声根据记忆中的地形图,摸索着找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水泥掩体入口。厚重的铁门紧闭,但锁眼有近期使用的油渍痕迹。

他侧耳倾听,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更像是……压抑的喘息,或痛苦的闷哼。

就是这里。

他取出工具,开始谨慎地开锁。汗珠顺着额角滑下。

就在锁芯即将弹开的瞬间——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是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糟糕!有暗哨!

严寒声心中一沉,身体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向侧方一滚,躲到了掩体旁的阴影里。

“砰!”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水泥地上,溅起碎石。

暴露了!

枪声和呼喊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远处赶往西北角的部分守卫开始折返,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

严寒声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撤离,否则不仅救不了江智,自己也会搭进去。他咬牙,借着掩体和灌木的掩护,朝着计划中的撤离路线疾退。

身后枪声断续,追兵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径里闪了出来,几乎撞进他怀里。

是夏弦!

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快速看了严寒声一眼,然后猛地推了他一把,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庄园旧排水系统的隐秘入口。

“那边。”夏弦的声音极低,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严寒声没有时间犹豫。他看了一眼夏弦,后者已经转过身,朝着追兵的方向跑了几步,故意踢响了地上的枯枝,发出更大的声响,将追兵的注意力瞬间吸引过去。

“在那边!”追兵果然被误导。

严寒声最后看了一眼夏弦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咬紧牙关,闪身钻进了那个布满蛛网的排水口。

排水系统内黑暗、潮湿、气味难闻。他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在狭窄的管道中快速穿行,最终从庄园外围一处早已干涸的河沟里爬了出来。

接应的车辆就在不远处。

他来不及喘息,立刻通过加密通讯联系秦锋:“行动暴露,我安全撤出,但目标……”他声音哽了一下,“……营救失败。外围情况?”

秦锋的声音沉重传来:“外围人员已安全撤离。但……我们监听到目标区域方向,在追捕开始后不久,传出了一声……爆炸。”

爆炸?

严寒声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什么爆炸?”

“具体情况不明,信号很快被屏蔽。但根据声音特征分析……很可能是……手雷。”

手雷。

江智身上有手雷。那是在最坏情况下,为了不落入敌手、不泄露情报、也为了给战友创造最后机会的……决绝选择。

严寒声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慢慢闭上了眼。夜色浓重如墨,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天晚上江智推他离开时,那声嘶哑的“走!”。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紧成拳,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粗糙的砖石墙面上。

“砰!”

一声闷响。皮肉破裂的痛感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干燥的尘土里。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口那片空洞,被冰冷的寒风灌满,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楚家庄园的副楼。悄无声息地处理好身上的痕迹,换回“周医生”的衣服。

手背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冲洗,仍在隐隐渗血。

就在他准备自己找纱布处理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这么晚?

他警惕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去——是夏弦。

他拉开门。

夏弦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了严寒声那只正在流血的手上。

他什么也没问,径直走到严寒声放药箱的柜子旁,熟门熟路地拿出纱布、碘伏和棉签。

然后他走到严寒声面前,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严寒声看着他,没有动。

夏弦也不催促,只是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抬头看向严寒声,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无波。

“他最后,只来得及对我说了八个字。”

夏弦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严寒声的心上。

严寒声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夏弦垂下眼,开始为他清洗伤口。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冰凉的碘伏触及皮肉,带来刺痛,严寒声却毫无所觉。

“我去看过他。”夏弦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救,但找不到机会。那里的守卫……很严。他看出我的意图,让我把之前他身上的手雷留给他。在我最后一次试着靠近时,隔着门缝,他用口型对我说。”

棉签蘸着碘伏,轻柔地擦拭过伤口边缘。夏弦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说……”

他顿了顿,仿佛那八个字有千钧之重。

“‘任务继续,光明永亮。’”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碘伏瓶盖被轻轻拧上的细微声响。

严寒声僵坐在椅子上,红血丝瞬间爬满了他的眼眶。

他看着眼前低垂着头、正小心翼翼为他缠上纱布的少年,胸腔里翻涌着巨浪般的悲痛、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复杂情绪。

江智……最后的话,是对这个少年说的。

而这个少年,在刚刚,冒着巨大风险掩护了他,现在又在深夜里,为他处理伤口,平静地转述着战友的遗志。

夏弦缠好最后一圈纱布,剪断,打结。动作完成,他才抬起眼。

目光撞进严寒声那双压抑着风暴的通红眼睛里。

夏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他已经包扎好的手。

“你手在流血。”他说,语气淡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离开前,夏弦停了停,清冷的声音比月光还冷:“不用自责,就算你今天救了他,他也活不长。楚烬给他注射了高密度毒品,还在他身上装了定位。”

没有多余的话,像安慰,又像解释。

严寒声看着走入黑暗的单薄身影,紧紧握住了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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