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赋囚笼

从训练场回到房间,夏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撑在冰冷的洗手台前,再也控制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荡荡的,只有灼烧般的酸水上涌,呛得他眼泪直流。

喉咙里全是苦涩的味道,不知道是胆汁,还是别的什么。

他忘不了楚烬舔舐伤口时那副样子,忘不了他嘴唇上鲜红的血迹,忘不了扣在腰侧那只手留下的触感,更忘不了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有意思”。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盘旋不去,带来比直接的威胁更深的寒意。

冷水扑在脸上,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眶发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破的痕迹。

手腕上那圈青紫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是警告,也是烙印。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抬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水,仿佛想连带着擦掉某种令人作呕的触感和记忆。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夏弦?”是严寒声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听出那份刻意压制的平稳。

夏弦没应声。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不能让别人看出太多,尤其是现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开门。

严寒声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看到夏弦还挂着水珠的苍白脸庞和红肿的眼睛,眼神沉了沉,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水杯递过去。

“喝点水,缓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夏弦接过杯子,指尖冰凉。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喝得很慢,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严寒声的视线落在他手腕的淤青上,又快速移开。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心疼。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

“药膏记得按时涂。”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恢复了专业,“手腕不要用力,尽量休息。”

夏弦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楚烬没再直接来找夏弦,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被评估的感觉却更强烈了。

夏弦手腕上的伤在药膏作用下慢慢消退,但那次“手滑”带来的后续影响,显然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卢卡斯的邀请如期而至。

这次不是晚餐,不是游艇,而是一封措辞严谨、盖着“戚氏生物科技研究中心”公章的正式邀请函,邀请楚家五少爷夏弦“莅临指导新型药用化合物研发项目”。落款是卢卡斯漂亮的花体英文签名。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楚枭看了,只沉吟片刻,便点了头。“小弦去看看也好。戚先生那边的设备,比我们这里先进。周医生跟着。”

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

卢卡斯的新实验室不在之前的工业园区,而是在缅北更深处,一片被茂密雨林环绕的山谷里。

从外面看,这里更像一个隐秘的高级疗养院或私人研究所,白色的现代主义建筑线条简洁流畅,大片落地玻璃映照着周围郁郁葱葱的绿意,环境清幽得几乎不真实。

只有入口处森严的安保和随处可见的、穿着统一制服、眼神警惕的巡逻人员,提示着此地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卢卡斯亲自在研究所主楼门口迎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实验室外套,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睿智,看上去完全是一位醉心研究的学者。

“小弦,欢迎。”他微笑着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想揽夏弦的肩膀,但夏弦几不可察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卢卡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容不变,“路上辛苦了。周医生也来了,正好,可以给我们这里的医疗团队一些指导。”

他的目光在严寒声身上停留了一瞬,温和有礼,却带着洞悉般的锐利。

严寒声微微颔首,提着药箱,姿态无可挑剔地扮演着随行医生的角色。

卢卡斯没有耽搁,直接引着他们进入主楼内部。

穿过几条明亮洁净的走廊,通过数道需要指纹或虹膜识别的安全门,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核心区域——核心实验室。

这里和外面清幽的环境截然不同。巨大而空旷的空间,挑高惊人,清一色的不锈钢和特种玻璃材质,泛着冰冷的光泽。

各种夏弦见过或没见过的精密仪器无声运转,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分子模型。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安静地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特殊化学试剂的冰冷气味。

井然有序,高效,冰冷。一个纯粹为“研发”而生的地方。

卢卡斯带着他们走到一片独立的实验台区域。

这里被透明的玻璃隔断半包围着,像一个小型的展示舱。实验台上整齐摆放着各种器皿,中央一个恒温震荡器中,几支试管里盛放着不同色泽的液体,正在缓缓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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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目前最新的成果之一,”卢卡斯拿起其中一支试管,对着光线轻轻晃动。

“里面的液体是某种诡异的淡紫色,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代号‘幻蝶’。基于传统苯丙胺类结构做了大幅修饰,神经兴奋性和致幻效果提升了大约百分之七十,但生理成瘾性和短期毒副作用……在动物实验阶段,数据显示有所下降。”

他语气平静,像在介绍某种新型抗生素或抗癌药。

他将试管递给夏弦,“小弦,你来看看。以你的眼光,觉得还有哪些地方可以优化?”

夏弦接过了试管。

指尖冰凉。试管壁传递过来的温度也很低。他盯着那淡紫色的液体,看着它在试管中微微晃动,折射出诡谲的光。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很细微,但一直留意着他的严寒声和卢卡斯,都看到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层玻璃,看到这液体背后可能代表的毁灭——破碎的家庭,枯槁的生命,堕入地狱永无光明的灵魂。而他被要求“优化”它,让它更“完美”,更“高效”地去完成这种毁灭。

胃部又开始翻搅。手腕上已经淡去的淤青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后腰处,被一个温热而坚定的东西,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是严寒声的手指。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夏弦感觉到了,那是一个信号,一个提醒,带着安抚和支撑的力量,让他几乎要失控的呼吸和心跳,强行稳住了几分。

他抬起眼,没看卢卡斯,而是将试管放回了震荡器的卡槽里。动作很稳。

“分子结构的修饰已经很大胆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

“想要再提升效果同时降低副作用,可能需要在递质受体亚型的选择性上做更精细的靶向设计。但这需要大量的活体神经电生理数据支撑,现有的动物模型……可能不够精确。”

他在说一个纯技术问题,把自己从“道德”和“感受”中抽离出来,变成一个只分析分子式和数据的工具。

卢卡斯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那是发现珍宝般的光芒。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揽住了夏弦的肩膀,将他半搂在自己身侧。

动作看起来像是前辈对晚辈的亲近指导,但手臂的力度和姿势,都充满了掌控的意味。

“说得好。”卢卡斯的声音就在夏弦耳边,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欣赏,“精确的数据,合适的模型。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攻克的重点。”

他的手臂紧了紧,几乎是将夏弦圈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指向实验室里那些昂贵的设备。

“留在这里,小弦。这里有最好的设备,最顶尖的团队,最充足的经费,和最……纯粹的环境。”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你不用再被楚家那些肮脏的生意牵绊,不用再应付你那些……控制欲过剩的兄姐。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你喜欢的研究,探索化学最本质的奥秘。”

他顿了顿,偏过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夏弦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用你的才华,用你的方式……你可以让‘幻蝶’变得真正‘完美’。甚至,我们可以开发出它的‘解药’,或者……其他真正能‘拯救’那些可怜人的东西。想想看,这难道不比你在楚家做的那些,更有意义吗?”

他在偷换概念。将制造更高效的毒品,包装成“探索科学”,甚至伪善地扯上了“拯救”。

夏弦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能闻到卢卡斯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量,能听到他话语里包裹着的、看似美好实则更恐怖的陷阱。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卢卡斯近在咫尺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实验室冰冷的白光,也映着卢卡斯那张儒雅的面具。

然后,夏弦很轻地开了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

“戚先生,”他问,“用毒品……拯救人?”

他的目光纯粹得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问出了一个最本质、也最尖锐的问题。

卢卡斯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进夏弦的眼睛里,似乎想从这片清澈的琥珀色中,分辨出这句话到底是真正的困惑,还是尖锐的嘲讽。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容重新漾开,甚至比刚才更温和,更包容。他抬手,轻轻拂开夏弦额前一缕微卷的黑发,动作亲昵得令人不适。

“小弦,”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晦暗不明的意味,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无瑕,

“用你的方式。”

他没有直接回答。

但这五个字,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它像一把柔软的钥匙,试图撬开夏弦紧闭的心防,又像一条华丽的锁链,悄然缠绕上来。

它承认了夏弦的质疑,却又巧妙地将其引向了一个更暧昧、更危险,也完全由他卢卡斯来定义和掌控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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