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暴雨与突袭

暴雨是凌晨两点突然来的。

没有预兆。

前一秒还是死寂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夜,下一秒,远处天边就滚过第一道闷雷。声音很低沉,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风来了。

不是微风,是狂风。裹挟着雨林深处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的味道,狠狠撞在庄园建筑的玻璃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夏弦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一瞬,然后又迅速沉入黑暗。

雷声越来越近。

从闷响变成炸雷,一道接一道,像是要把天幕撕开。闪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然后,雨砸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密集得像无数子弹同时扫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声音——雷的怒吼,和雨的狂啸。

夏弦坐起身。

他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白茫茫的雨幕,在狂风中疯狂扭动。花园里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泳池的水面溅起密集的水花。远处的探照灯光束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扭曲,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电力开始不稳。

房间里的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备用发电机启动的嗡鸣声隐约传来,但有些区域的灯光再也没有亮起——电路被雷击中了,或者被狂风扯断了线路。

一切都和图纸上标注的一样。

暴雨。

雷击。

电路故障。

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分散,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会受影响,电子围栏的灵敏度会下降。

这就是“最佳突袭窗口”。

夏弦的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然后,他用指腹,在蒙着水汽的窗面上,画了一个五角星。

很小。

但五个角画得很工整。

像他小时候母亲教他画的那样,像他在车窗上呵气画的那样,像他留给严寒声字条上画的那样。

一笔,两笔,三笔……

每画一笔,心跳就跟着窗外的雷声重重敲击一下。

咚。

咚。

咚。

与雨声同频。

与雷声共振。

他在等。

等那个约定的信号。

---

庄园外围,雨林深处。

十三个人伏在泥泞的腐叶层里,浑身湿透,像一群体型矫健的黑豹。暴雨完美掩盖了他们移动时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狂风把他们的气味撕碎、吹散。

严寒声趴在最前面。

夜视镜里,整个世界是单调的绿色。

雨幕变成无数细密的绿线,抽打着视野里的一切。

他能看见庄园外围的铁丝网,看见电子围栏闪烁的微弱红光,看见两个守卫躲在岗亭里,背对着狂风暴雨,缩着脖子抽烟。

岗亭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A组就位。”耳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是昂季的人。

“B组就位。”另一组也汇报。

严寒声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人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像幽灵一样消失在雨幕里。

他们的目标是外围的三个巡逻哨点。

每个哨点六个人,每两小时换一次班。

现在距离换班时间还有十七分钟——这是夏弦图纸上标注的换班间隔,精确到分钟。

严寒声带着两个人,摸向最近的岗亭。

雨声震耳欲聋。

脚步声被彻底吞没。

他们贴着铁丝网移动,动作极快,每一次停顿都在雷声炸响的瞬间。

三道铁丝网,两道电子围栏,还有三个隐藏在灌木丛里的红外感应器——位置和图纸上标注的分毫不差。

严寒声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刀锋在黑暗里泛着冷光。

距离岗亭还有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岗亭里的两个守卫还在抽烟,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门边,似乎想看看外面的雨势。但他刚推开门,狂风就裹着暴雨劈头盖脸砸进来,他骂了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就是现在。

严寒声猛地窜出。

不是跑,是扑。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雨幕和雷声的掩护下,瞬间扑到岗亭门口。匕首从门缝下方刺入,向上猛挑——

“噗。”

极轻微的一声。

门锁被挑开。

他撞开门,第一个冲进去。

岗亭里的两个守卫甚至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人只来得及瞪大眼睛,喉咙就被匕首划开,鲜血喷溅在玻璃上,混着雨水往下淌。

第二个人想摸枪,但严寒声身后的人已经跟进,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他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清除。”严寒声对着通讯器低声说。

“A组清除。”

“B组清除。”

三组哨点,十八个守卫,全部解决。

没有枪声,没有警报。

只有暴雨还在疯狂倾泻。

严寒声蹲下身,快速检查两个守卫的尸体,从其中一个腰间摸出门禁卡和通讯器。他把门禁卡收好,通讯器递给身后的人。

“干扰信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技术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庄园内部的通讯现在全是杂音,他们只会以为是暴雨干扰。”

“监控呢?”

“主线路已经切断,备用线路还能用,但画面延迟严重,而且有大量雪花点。”

严寒声点头。

他站起身,透过岗亭被血染红的玻璃,看向庄园深处的主楼。

黑暗中,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三楼东侧,那个拉着窗帘的房间——是夏清的病房。

二楼西侧,实验室的灯也还亮着。

而主楼顶层,卢卡斯书房的位置,一片漆黑。

夏弦在哪儿?

图纸上没有标注他的房间位置。卢卡斯把他藏在了哪里?

严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焦虑。

他相信夏弦。

相信他会按照约定,在信号出现时给出回应。

“全体注意,”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在雷雨声中依旧清晰,“按计划推进。A组去实验室,B组去主楼。遇到抵抗,无声解决。我们的目标是人,不是战斗。”

“收到。”

“收到。”

耳麦里传来两声简短的回应。

然后,十三个人再次散开,像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在狂暴的雨幕中。

---

主楼,三楼某个房间。

夏弦还站在窗边。

指尖下的五角星已经被新的水汽覆盖,变得模糊。但他没有擦掉重画,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雷声越来越密。

闪电一道接一道,把雨林和庄园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沉入黑暗。在这种极致的明暗交替中,人的视觉会变得迟钝,反应会变慢。

是时候了。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武器——卢卡斯不会给他留任何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

是一小截铅笔芯。

很细,很短,是他在实验室偷偷藏起来的。还有一张巴掌大的、从实验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

他蹲下身,把纸铺在地板上。

然后,用铅笔芯,在纸上快速写下两行字。

不是中文,也不是缅文。

是化学式。

一个看似普通的苯环衍生物结构式,但侧链的长度和取代基的位置,都对应着特定的坐标和指令。

写完后,他把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窗框边缘一道不起眼的裂缝里。

那是他和梭温约定的传递点。

每天凌晨三点,梭温会经过这条走廊,去检查备用发电机的运行状态。他会路过这个房间,会看到窗框上的标记,会取走信息。

现在距离三点,还有七分钟。

夏弦站起身,重新走回窗边。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听着雷声在头顶炸开,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一下,又一下。

像在倒数。

五。

四。

三。

二。

一。

就在他数到一的瞬间——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劈开夜空。

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来的,是几乎贴着地面横扫而过的那种闪电,惨白刺眼,把整个花园照得纤毫毕现。

夏弦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在那道闪电亮起的刹那,他看见——

楼下花园的灌木丛边缘,一个熟悉的黑影一闪而过。

很高,很瘦,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在暴雨和黑夜的掩护下,几乎看不见。

但夏弦看见了。

他认得那个轮廓。

认得那种即使在绝境中依旧挺拔如松的姿态。

认得那双即使在黑暗里也亮得像刀锋的眼睛。

严寒声。

他来了。

就在楼下。

就在这片暴雨和雷电之中。

来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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