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被一件睡衣整不会了(上)

因为看了之后,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怕自己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二十八岁,星途科技的创始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没人敢吭声。此刻他站在一间试衣间里,面对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孩,手心出汗。

章念看着他。陆廷舟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被晒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像有火在里面烧,烧得耳廓都变透明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松开又攥紧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垂在身侧觉得不对,插进口袋觉得更不对,抱在胸前像在防御,背在身后像在罚站。最后他选择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不知道是该握紧还是该松开。

章念认识陆廷舟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公司里,陆廷舟永远是那个说话最慢、但每句都踩在点子上的人。开会的时候别人吵成一锅粥,他坐在主位上,一个字都不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不需要大声说话,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谈判桌上,对方的律师说了半个小时,他听完,说了一句“我不同意”,然后站起来走了。对方律师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追。

那样的陆廷舟,和此刻站在试衣间里的陆廷舟,是两个人。此刻的陆廷舟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小学生。

章念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但陆廷舟看见了。他看见章念的嘴角翘起来,又收回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翅膀合了一下,又张开。

章念从墙上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但他和陆廷舟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半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陆廷舟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烫的,像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

章念仰起头,看着陆廷舟。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陆廷舟的下巴线条很硬,喉结在领口上方凸出来,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石子。章念盯着那颗喉结看了半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陆廷舟的领口。

“你扣子扣歪了。”章念说。

陆廷舟低下头。章念的手指捏着他领口那颗扣子,把它从扣眼里退出来,重新对准,穿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贴着扣子,白色的,贝壳做的,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淡淡的光。陆廷舟盯着那只手,看着它把扣子扣好,然后把领口抚平,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下,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不是痒,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但不知道落在哪里的感觉。

章念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好了。”他说。

陆廷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章念的手指刚才碰过的那个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说“谢谢”太傻了。他帮他把扣子扣好了,他说“谢谢”。像什么?像陌生人。像同事。像那种在电梯里碰见、点一下头、然后各自看手机的关系。他和章念不是那种关系。

章念等了片刻。然后他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翘得高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他笑的时候不像一个算计过陆廷舟的人,不像一个为了钱才接近他的人,不像一个在墓碑前说过“我要把他拿下”的人。他笑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发现对方比自己更紧张、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的人。

“陆廷舟。”章念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会扣扣子?”

陆廷舟愣了一下。他看着章念。章念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没收回去,挂在脸上,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陆廷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会”。他会扣扣子。他每天都自己扣扣子,从三岁就会了。但他刚才确实没扣好。为什么没扣好?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在想别的事。他在想章念站在衣柜前、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旧T恤的样子。他在想章念说“那件太旧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在清点自己家当的人,发现少了一件东西,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语气让他心里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陆廷舟没回答。他伸出手,碰了碰章念的袖口。袖子太长了,盖住了章念的手背,只露出指尖。他的手指捏着袖口的边沿,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道。章念的手腕露出来了——很细,骨节突出,像一根被削过的铅笔。皮肤很白,白得发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手腕内侧的血管隐隐约约的,青色的,细细的,像一张被画在皮肤下面的地图。

陆廷舟的手指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章念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清晰,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他的指腹。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道。这次露出更多了——小臂的下半截,白茫茫的一片,像刚下过雪的田野。

章念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让陆廷舟推他的袖口。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他的呼吸很轻,但陆廷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在他胸口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岸边。

陆廷舟把袖口推到了章念的肘弯。整条小臂都露出来了——细,白,皮肤下面是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好看。他的手指从章念的肘弯慢慢滑下来,经过小臂,经过手腕,经过手背,最后停在指尖。他的手指勾住了章念的指尖。就勾了一下,像两根电线碰在一起,擦出一小片火花,又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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