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被一件睡衣整不会了(下)

陆廷舟把手收回来。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这件挺好。”他说。声音不大,但不像刚才那样涩了。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嗓子还没完全好,但已经不疼了。

章念看着他。陆廷舟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的地方——章念的眼睛。他看着章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要把你拿下”的野心。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说话,不急,知道他会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买这件。”章念说。

“好。”

章念转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真丝睡衣,袖口被推到了肘弯,露出整条小臂。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往左边滑了一点,露出更多的锁骨。他把领口拽了回来,拽完又觉得没必要,又松开了。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章念从镜子里看见陆廷舟的目光——不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瞳孔放大的亮,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看是平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深,扔一颗石子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声。

章念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转过身,面对陆廷舟。

“你出去。”章念说。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了。”

陆廷舟站着没动。章念伸出手,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推在胸口上,手掌贴着衬衫的面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心跳。陆廷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布帘子。帘子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出去。”章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不像是在生气。像一个人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别抓沙发”——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说。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的光没灭。他伸出手,把布帘子拉开,侧身走了出去。帘子在身后合上了。章念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不是真的走远了,是走到了试衣间门口,站在外面等。

章念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橘色的光里。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穿在他身上,像一层皮肤,像一层雾,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云。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手指是凉的,锁骨是温的,凉的手指碰在温的锁骨上,像一片冰落在一杯热水里,化得快,但那一瞬间的凉意是真实的。

他把睡衣脱了,叠好,抱在怀里。真丝的面料滑溜溜的,叠好了又散开,叠好了又散开,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然后他穿上自己的旧T恤。领口还是松的,挂在锁骨上,像一个被撑大了的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觉得没必要,又松开了。

他拉开布帘子,走出去。



陆廷舟站在试衣间外面,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店里的树。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自己刚才摸的。他等章念的时候用手摸了摸下巴,摸完忘了把手放下来,就那么举着,像在跟谁打招呼。章念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来,插回裤兜里。

章念把那件叠好的睡衣递给他。陆廷舟接过去,拿着走到收银台。店员接过睡衣,把它展开——章念叠的那个方块已经散了,真丝的面料皱成一团,像一个被揉过的纸团。店员重新叠了一遍,动作很快,很熟练,叠出来的方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她把睡衣装进袋子里,双手递给陆廷舟。

陆廷舟接过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章念的手。这次不是手指勾手指,是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章念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章念忽然停下来。陆廷舟也停下来,看着他。章念站在店门口,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白花花的光里。他的旧T恤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领口松垮垮的,颜色也洗得发白,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已经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衣服。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不是衣服好看,是他好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阳光下的树,叶子不多,但每一片都朝着光的方向长。

“怎么了?”陆廷舟问。

章念没说话。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廷舟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的,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想起刚才在试衣间里,陆廷舟耳朵红红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没人敢吭声的人,在一间一平米出头的试衣间里,被他弄得手足无措。

章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然后他握紧了陆廷舟的手。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那种轻轻的、但很确定的握,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另一只手,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不松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年年正趴在沙发上,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它听见开门声,翻了个身,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一头倒在地上,露出肚子。

章念蹲下来摸了摸。

“你又胖了。”章念说。

年年眯起眼睛,咕噜咕噜的。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把那件睡衣拿出来,抖开。真丝的面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浅蓝色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天空。他把它挂在衣架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它挂在章念那排衣服的最左边。旁边是他自己的衬衫,深色的,厚实的,和这件浅色的薄睡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念抱着年年走进卧室,看见陆廷舟站在衣柜前,把那件睡衣挂好。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年年放在床上,走到衣柜前,站在陆廷舟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挂在深色的衬衫旁边。年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叫了一声。

章念弯腰把年年抱起来,年年窝在他怀里,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开始咕噜。他摸了摸年年的背,从脑袋滑到尾巴,再从尾巴滑到脑袋,一遍一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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