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这就是回家的味道

下午,有人敲门。

不是陆廷舟,不是谢予。是隔壁的王阿姨。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碗上盖着一个小碟子,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她站在门槛外面,穿着那件穿了至少十年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纸。

“念念,听说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章念站在门里,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王阿姨”,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

王阿姨把碗递过来。“炖了鸡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放了你妈以前放的那种——枸杞、红枣、姜片。你尝尝。”

章念接过碗。搪瓷碗底烫手,他把碗边捏住,换了只手。王阿姨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门槛上,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瘦了。”她说,“脸都尖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章念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阿姨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小,像在试一块肉够不够紧实。捏完她把手缩回去,叹了口气。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说,“肯定心疼。”

章念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姜片的香气混着鸡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王阿姨又站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趁热喝。碗不用还,改天再给我。”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章念端着那碗鸡汤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汤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他端着碗走回屋里,坐在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的,腥气重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只小虫,淹死在剩下的汤渍里。

晚上,他坐在父母的遗像前面。

遗像挂在堂屋的正墙上,左右各有一支假花,塑料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花瓣上落了一层灰。他拿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挂上去。

照片里的父母并排坐着,笑得温和。母亲的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父亲的嘴角抿着,但眼角有笑纹。章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叫到跟前那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爸,妈。”他说。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停了,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在了九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

“我可能喜欢上一个人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是个男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照片里的人没有变表情,还是那样笑着。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同意。”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随时会断。“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握,拇指互相抵着。他把手松开,又握紧。

“但我想试试。”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不再说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照片里的父母。他们也看着他。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白天那碗鸡汤残留在桌上的腥气。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走回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地响。他没有哭。



章念回到绍城的第二天之后,巷子里的生活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住在自己家的老房子里,陆廷舟住在隔壁,谢予住在隔壁的隔壁。三间房,三个人,一条青石板巷,被同一片月光照着。

章念没空管月光。他在忙着睡觉。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睡,到了家继续睡,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发完呆又睡。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事就把自己困死的人。

这点他倒是和谢予说的“蟑螂”理论不谋而合。蟑螂的特点是:你踩它一脚,它装死一会儿,等你走了,它爬起来继续爬。章念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种东西。打不死,拍不烂,生命力顽强。要不然早在父母双亡那年他就该跟着去了,早被亲戚们推来推去的时候就该想不开了。

好在他没有。他活着。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有人做饭——虽然他暂时不想做饭,不过有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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