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们重新开始

“一开始是。”陆廷舟又说了一遍。他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已经想清楚了的事。“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是叶楹。你走了之后,我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把你留下来了。”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谢予。谢予非要带你进来,我不想因为这个把他推走。后来我又告诉自己,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好。你确实做得好,比谁都好。再后来——”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不骗自己了。”

章念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你喜欢我什么?”章念问,“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背景。我连——我连这张脸都不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是在质问陆廷舟,他是在问自己。问了半辈子的问题,问到最后,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习惯了。

陆廷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木头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章念面前,离他很近,近到章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他没有伸手碰他。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

“你喜欢吃小馄饨,”他说,“虾仁馅的,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

章念愣了一下。

“你喜欢喝绿豆粥,绿豆要煮开花,粥不能太稠。你喜欢吃锅贴,底要煎得脆,蘸醋不要辣椒。”

他停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查到的。是我看见的。”

章念看着他。

“你在京城的时候,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买早餐。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锅贴。你买锅贴的时候会多要一碟醋,吃的时候先把锅贴底朝上蘸一下,咬一口,再蘸一下。你吃小馄饨的时候会先把紫菜挑出来吃掉,再吃馄饨。你喝绿豆粥的时候会加半勺糖。”

章念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你喜欢猫,但你没养过。你蹲在茶水间喂年年的时候,会先用手背碰一下猫粮碗,试试烫不烫。年年蹭你的时候你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陆廷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他看了很多遍的文件。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碎了的什么。

“叶楹不吃香菜,”他说,“你也不吃。但叶楹是讨厌那个味道,你是习惯了不吃。叶楹喝粥不放糖,你放。叶楹笑的时候嘴巴是抿着的,你笑起来眼睛先弯,嘴巴再翘。叶楹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你也是。但叶楹是因为左耳听力不好,你是习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章念的嘴角。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章念抖了一下。

“你们不一样,”陆廷舟说,“我一开始没看出来。但后来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从章念嘴角滑下来,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托着。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

章念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廷舟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那口井里现在有光。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样子,”他说,“你蹲在地上喂猫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小孩的样子。你吃锅贴的时候先蘸醋再咬一口的样子。你喝粥的时候搅七下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这些和叶楹没有关系。这些都是你。”

章念站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陆廷舟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

“你骗人。”章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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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骗你。”陆廷舟说。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陆廷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章念,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秘密。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试试。”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章念,仿佛要让他知道这一字一句的言语中有几分恳切。

章念看着他。

阳光从他们之间移过去,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条分界线。章念站在线这边,陆廷舟站在线那边。两个人隔着那道阳光,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章念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搬过菜摊的箱子,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写过数不清的面试题。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但此刻它悬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攥住了陆廷舟的衣领。

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手撑在窗台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你以后要是再拍那种东西,”章念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我就把你手机扔进西湖里。”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

章念松开他的衣领,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把他按下来。陆廷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章念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陆廷舟。”

“嗯。”

“我接近你,是有预谋的。我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叶楹。我早就知道你会因为这个把我留下来。”他停了一下。“你怪我吗?”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样子。肩膀很瘦,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桌沿。

“章念。”他说。章念没有回头。陆廷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从桌沿上掰开,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你当初为什么来,我不在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我只在乎你现在走不走。”

“不走了。”章念说。

陆廷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章念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

“章念,”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好。”他说。

陆廷舟笑了。他站在窗前,抱着章念,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云层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把闭上眼睛。

一无所有的人更容易深陷欲望的泥沼。因为什么都不曾有过,所以便什么都想要有。章念曾经攥紧拳头,想把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牢牢锁在掌心里。他怕一松手,那些东西就会从指缝间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

西方神话之中,西西弗斯受诸神惩戒,终生推着一块巨石向山顶跋涉。每至将成,巨石便轰然滚落,一切重归徒劳,永无终结。

章念的前半生,亦是这般循环往复。他一次次推着名为命运的石头艰难向上,眼看人生就要触到圆满与安稳,命运便总会降下重量,让所有期盼轰然坠地。他在徒劳里挣扎,在跌落中沉默,以为这一生,终究要困在山脚与山巅之间,永无止境地重复一场没有结果的苦役。他以为是自己推得不够用力,爬得不够高。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本不该由他来推。

直到陆廷舟出现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这块石头,其实不必再推。

章念终于敢放手。任那块巨石滑下去,轰隆隆滚落山谷。他站在山腰上,空着手,一步步走上山顶。没有那些压了他半辈子的重量。风掠过眉眼时,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人间辽阔,云淡风轻。山下有炊烟,有晚霞,有亮着灯的窗户,有等他回家的人。原来不必负重前行,也能抵达属于自己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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