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昭昭下意识低下了头,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那件事虽然不是她所为,但到底是她一时不察,误入了谢澜的房中,这才导致他们二人的婚约作废。

要不是她,谢澜和赵栖棠马上就要成婚了,她总归是愧对他们的。

沈宁欢叹了一口气,拉着昭昭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避免同赵栖棠有所交集。

可谢璃歌却明摆着想要叫昭昭难堪,她刻意提高音量,叫四周的人都能听得清楚,“栖棠姐姐,今日这身衣服真称你,比有些小门小户的人穿起来好看多了,要是我三兄见了,定也是这样觉得的。”

昭昭侧目一看,这才发现她今日竟然同赵栖棠撞衫了,不是一个款式,但是颜色却是相差无几的。

她抿了抿唇,也不免有些尴尬,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般巧合之事,可这等情形落在众人眼中,不就是她刻意为之吗?

赵栖棠也偏头瞧了一眼,轻轻笑了声,“璃歌,你胡说什么呢,这话要是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这衣服颜色只有我穿的呢。”

谢璃歌却浑不在意,眼中尽是鄙夷,“山鸡就是山鸡,哪能同凤凰相较之,要不是她不知廉耻,今日你才是侯府的世子妃。”

赵栖棠低垂着头,语气听起来也落寞至极,“璃歌,你莫要再说了,我和世子注定有缘无分,如今他既已有妻室,往后我自会将他当着兄长尊敬,你也该尊重你的嫂嫂,莫要叫世子难做。”

“栖棠姐姐,你就是太善良,她抢了你的夫婿你都能忍,要换做是我,定要叫她付出代价。”

瞧着赵栖棠满脸失落,谢璃歌也立即闭上了嘴,“对不起栖棠姐姐,我不说了,你莫要伤心。”

她们的对话落在了众人耳中,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再次传来,昭昭羞愧的低下头颅。

这宁川县主如此的善解人意,谢澜定也是很喜欢她的吧,所以才会这般讨厌她。

都怪她,那日如果多留心一些就好了,也不会毁了他们的姻缘了。

相较于昭昭的愧疚,沈宁欢却是满脸疑惑,谢家和襄王府的关系不错,她也是同这宁川县主打过好几次交道的,从前她怎么不知赵栖棠是这般忍气吞声的性子。

而且,她也撞见过谢澜同赵栖棠待在一起的情形,两人一向都是谁都不乐意搭理谁,她一度以为,他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感情的,可怎么如今看来,赵栖棠倒像是对谢澜情根深种的样子。

难道是赵栖棠平时极要面子,故意在谢澜面前装作不在乎他吗?

沈宁欢想不通,眼神便不停往赵栖棠所在的方向看去,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昭昭伤神的模样。

就在她疑惑之际,前方突然跑上来一队羽林卫,他们将人群隔绝在外,清出一条路来,身后也随之响起一道尖锐的嗓音,是圣人和皇后来了,谢公和一众大臣也紧随其后。

众人齐刷刷下跪行礼,全都低垂着头,不敢妄自窥看天颜。

待圣人和皇后走至首位坐下,上方才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都平身吧。”

昭昭起身时,眼神快速往上看了一眼,圣人年纪不大,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可他从疆场厮杀到入主东宫,最后又荣登大宝,这期间经历了无数的暗算和阴谋诡计,也让他的身上萦绕着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天威。

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目光,安静的坐在席位上,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

圣人走过场般的说了一席话,龙舟比赛这才正式开始,一支响箭直冲天际,霎时间,整个潘阳湖畔鼓声震天,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远处的龙舟已经开始划动,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靠近终点,看不清哪支队伍是谁家的,便只能全神贯注的盯着由远及近的队伍。

昭昭的心也跟着被提了起来,眼神一直落在渐渐清晰的船队上,沈宁欢见她如此紧张,忍不住笑道:“弟妹莫要忧心,往年龙舟大赛都是谢家拔得头筹,今年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昭昭浅浅一笑,往年端午盛宴她想要跟着出来凑热闹时,嫡母都会以“你将来是要进宫的,怎可在外面抛头露面”为由拒绝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来这等场合,她不想错过谢澜的风姿。

说话间,冲在首位的船只显露于人前,不出众人预料,的确是谢家。

谢澜身着一席靛蓝色窄袖衣袍,手中握着一张长弓,同谢泽霖一起站于船头。

昭昭看到他的那一瞬,手指不由收紧,心中也涌现一股无法言说的喜悦,这份喜悦取代了方才的愧疚,让她的目光一直没有从谢澜身上移开。

他竟然穿上了她亲手为他缝制的衣服。

身畔的白芍和翠兰也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两人脸上的笑也是一直没有落下来过。

龙舟行至到距离人群还有一定的位置时,湖畔两旁的侍卫拉起十来根横跨整个潘阳湖的绳子,绳子上面挂着一排排可移动的拳头大小的沙包。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几十支利箭齐刷刷飞出,直指这些沙袋,而湖畔两侧的侍卫也开始行动,他们不停的拉着绳子交换位置,给他们制造难度。

龙舟速度本身就快,再加上沙袋的位置不停的在变动,要想射中,可谓是极难的。

但是每家出动的人,射术都是顶尖的,饶是不易,但沙袋上也已经陆陆续续插上了箭矢,众人看的起劲,叫好声一片。

昭昭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过谢澜身上,他和谢泽霖两人配合的十分默契,而且几乎是百发百中,鲜少有落空的。

他的眼中都是志在必得,射箭时干脆利落,丝毫不加犹豫,周遭的嘈杂声完全对他没有影响,当龙舟划过那片区域的时候,他放下手中弓箭,和谢泽霖相视一笑,身上尽是独属于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欣赏之余,昭昭心中又莫名产生了一股难言的情绪。

他朝气自信,她懦弱无趣,他们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人,也难怪他不喜欢她。

思及此,她默默的垂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

龙舟驶过高台前,谢泽霖挥手同台上的谢府众人示意,谢澜也跟着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边上垂着头的昭昭。

虽然离得远,但还是能叫人感受到她心绪不佳。

他眸中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又想清楚了,近段时间诰京中的流言蜚语他也听说了,今日她出现在此,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谢澜勾起一抹冷笑,他还以为,她敢做出那种事来,是不怕别人在背后说她的。

“咻。”

一道利箭从对面的林中飞驰而出,朝着高台上的圣驾而去。

一旁的羽林卫统领迅速挥剑拦下,口中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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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极为生硬的说了句“别哭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紧随其后的便是源源不断飞来的箭矢以及蒙面的黑衣人,有不少百姓都受了伤或是当场死亡,整个潘阳湖瞬间大乱。

羽林军迅速将圣人和皇后围在中间,金吾卫则是穿过人群朝着利箭飞来的方向前去。

湖中的龙舟也翻了好多艘,谢澜见状足尖在船上借力,轻盈上岸,随手夺了一个刺客的刀,反手了结了他。

高台上诸位大臣及其家眷也是被吓得不轻,由着府中护卫掩护躲到安全的地方,但是由于人太多,难免有些人会被冲散,昭昭也是其中之一。

她一开始是紧跟着沈宁欢和谢廷的,白芍和翠兰也跟在她身边,但走着走着就被人冲散了,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被人群带着走,她能听到白芍和翠兰在不远处唤她,可偏偏就是看不见人。

她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心中难免害怕,想回头看看她们在哪,可她被挤得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突然间,前面的人瞬间掉头往回走,昭昭被挤的摔到了一旁的地上,还不小心被人踩了两脚,她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这才发现竟然崴到了脚。

周遭充斥着尖叫声和哭泣声,她忍痛抬头,原是前方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些刺客的目标是高台之上圣人,他们也正鼓足了劲往上冲,遇到挡路的,也是毫不留情直接杀了,他们走来的路上,已经躺了不少的人。

眼看着这群人离她越来越近,昭昭心中大骇,此刻也顾不得脚踝的疼痛,转身便跟着人群往回走。

她前面的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可就在几番挣扎推搡之下,她的女儿也摔在了地上,她忙回头想要拉她起来,可小姑娘太小,又受了伤,她不知道身后的危险,只是坐在地上哭,想要娘亲抱她。

那位妇人看着女儿不起来,而刺客距离他们又越来越近,她心一横,抱着儿子便转身走了,独留女儿坐在地上大声嚎哭。

昭昭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自己,她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她走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小姑娘抱起来,可她本身力气就不大,如今还崴了脚,没走几步两人又齐齐跌倒。

她用手紧紧将女孩护在怀里,可她的膝盖和手肘却再次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她想要再次挣扎着爬起来,可实在力不从心,根本毫无动弹的力气。

因为恐惧和疼痛的双重加剧下,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抱着小女孩的手也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她往四周看了看,羽林军和金吾卫都离她们比较远,根本无法赶过来,身体的疼痛哪里抵得住想要活命的念头,就在她想再次尝试爬起来的时候,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大叫了一声。

昭昭立即回头,看清身后情形时她的瞳孔猛然睁大,黑衣刺客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她身后,此时他正举着手中的长刀,迎面朝她劈下。

那一瞬间,她顾不得其他,转身将小女孩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她的背挡下这一刀。

这一刀下去,她应该要死了吧。

谁能想得到,无论是她之前在楚府受尽嫡母摧残,嫡妹欺负,还是后来被人陷害名声尽毁,郎君不喜,在侯府中遭到无数冷待,她都未曾想过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如今竟然因为一场刺杀要交代在这里,这时候她来不及想还有什么遗憾,只是在想,如果她死了,这个刺客会不会放小女孩一命。

如果她侥幸活下来了,不知道亲眼看着母亲抱着哥哥离开,而选择放弃她的生命会不会成为她一生都忘不掉的阴影。

然而还未等到刀刃入肉之时的痛楚,她的肩上却先遭受了一道重击,昭昭只觉得自己被人猛推了一下,因其力道过大,她抱着小女孩往一旁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

她原本就已经受了伤,如今被这一推,身上的伤加重,身上传来的疼痛叫她眼泪直往下掉。

她无力再去观察周遭情形,只得紧紧将小女孩护在怀中。

片刻之后,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没甚怜惜的一把将她拉起来转了个方向,头顶也随之响起兵刃交接的声音,紧接着,她的脸上便被溅到了血迹。

闻到那股刺鼻的铁锈味,昭昭一脸惊恐地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谢澜那张紧绷着的脸。

所以方才是他救了她吗?

可还不等她说话,谢澜斥责的声音便先响起,“你不跟着府中护卫,自己随意乱跑什么?”

若是在平时见到谢澜这样,昭昭心里定是会有些害怕的,但如今,他的出现却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方才强压着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她的眼泪更是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仿佛是在同怀中的小女孩比谁哭的更为伤心。

瞧着她这模样,谢澜眉头轻蹙,心下越发的烦躁。

只觉得这女人果真是麻烦,擅自乱跑就算了,遇到一点事就知道哭,方才他不过就说了她一句,她就做出这般姿态来。

但见她刚才拼命护着那小姑娘的样子,心底也算还有些良善。

思虑片刻,谢澜极为生硬的说了句,“别哭了。”

昭昭立即止住眼泪,抬眼望向他,她的眼睛通红,发丝凌乱,眼眸里面蓄满一汪秋水,血迹斑斑点点的落在她脸上,手上动作未停,还在轻拍小女孩的背安抚她。

看起来可怜又坚韧。

谢澜呼吸一滞,一丝难言的情绪涌入心间,握住她胳膊的手也加重了几分力道,疼的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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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澜掌心的温度,让她的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听到她鼻尖溢出忍耐的声音,谢澜这才反应过来,他立即松开手,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周遭的厮杀声还在继续,此处也只是暂时脱离了危险,谢澜四处看了几眼,道:“先起来,这地方不安全。”

昭昭也不想麻烦他,可她如今是当真起不来的,再一次挣扎失败之后,她红着眼去看谢澜,小声道:“妾身扭到脚了。”

谢澜眉头紧皱,唇线也抿的直平,心道真是麻烦。

可又不能将人丢下不管,他冷着脸蹲下,掀开她的裙角,手在她脚踝处探了一下,果然肿了,而且还伤的还不轻。

这地方不宜久留,他当下也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她怀中还在大哭的小女孩,转身递给赶过来的黄连,随即便将昭昭拦腰抱起,二话不说就往一处小巷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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