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昭昭没有想到谢澜会行此举,一时间有些怔住,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心跳都停止了,待反应过来之后,心跳又随之加快,呼吸也变得有些开始不顺畅了。

她睁着一双才哭过的眼睛盯着他看,方才的害怕也尽数被心中浮现的喜悦和羞涩所取代,嘴角也在不经意间悄然上扬。

她心中在想,希望这一段路能够走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这样,他们便能多待些时候了。

可她的愿望终究是没能成真,走出一小段距离,谢澜就将她放下,叫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蹲下身将她的脚踝握在手中。

黄连看出他想要做什么,立即抱着小女孩背过身去。

谢澜将她的鞋袜褪下,拇指在她肿起来的脚踝上摁了一下,想要看看错位有多严重。

因为常年习武,他的掌心有茧,触碰着昭昭白皙细嫩的脚,带来一阵痒意和刺痛,她下意识将脚往回缩,但却被谢澜牢牢固住,看向她的眼神尽是不悦,“方才救人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如今这点痛就受不住了?”

那是紧急情况,如果她不管这小姑娘,她只怕早已没命了。

但谢澜说的也不错,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她还非要多管闲事,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可她还是莫名有些委屈,虽没说什么,但垂下头的时候眼泪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也不想哭,可就是忍不住。

她这一哭谢澜更加烦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放轻,摸到正确的位置后,手上一用力,将她的骨头正回去。

昭昭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谢澜却没看她一眼,把鞋袜重新给她穿回去,语气冷漠到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不,比对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漠。

“回去之后再请个大夫看看,在这儿待着别乱跑,等会儿外面安全之后我叫人来接你。”

要换作是平时,昭昭心里定又会萌生一阵失落,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救了自己,饶是他态度再差,她心里都还是甜滋滋的。

她听话的点了点头,擦干脸上的眼泪,轻轻应了一声好,转而又同他道了个谢,“今日多谢世子。”

谢澜垂眸瞥她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身为朝廷命官,今日就算是换一个人,我也会出手。”

“妾身知道。”她低声说。

她早就知道了,若非如此,六年前他也不会在湍急的江中将她救下。

他的确不会见死不救,但有时候难免会力不从心,只不过是她的运气比较好,恰好叫他撞上了。

但她还是十分感谢他,数次从鬼门关救下她。

谢澜也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外面形势不明,他没工夫跟她在这里耗着,抬腿便往外走。

黄连刚想将怀中的小姑娘放下,就听谢澜道:“你就在这守着。”

说完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快步离开。

此处虽然偏僻,但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黄连明白谢澜的顾虑,想着以他的身手在外面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也没再说什么。

怀里的小姑娘到现在哭声才浅浅止住,黄连将她放了坐在昭昭旁边,小姑娘一坐下便紧紧的拉着昭昭的手不放,明显是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很快她又再次哭了起来,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姐姐...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哪儿...呜呜呜...”

看到她哭的如此伤心,昭昭也是心疼不已,她将小姑娘抱在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有,阿娘是因为看到了姐姐,所以叫姐姐带着你走,等安全了,她就会来找你。”

昭昭虽然也不喜那妇人抛弃女儿的行为,但小姑娘年纪那么小,如果叫她现在就和母亲有隔阂,往后的日子,她只怕会过得不开心。

“真的吗?”小姑娘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昭昭笑着点头,伸手摸了下她的头,一脸认真,“当然了,姐姐怎么会骗你呢?”

小姑娘很好哄,瞬间就破涕而笑,“谢谢姐姐。”

她告诉昭昭她叫平安,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阿娘就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平安,希望她能够平安长大。

昭昭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的心疼,不知道是在看平安,还是在透过平安看她自己。

弟弟出生前,她也是吴姨娘捧在手心的宝贝,楚峥嵘知道她是女儿后,连名字都没有给她取就走了,吴姨娘没有读过书,也不会取什么寓意不凡的名,只是希望她的一生都明媚光亮,便给她取名为“昭昭”。

一开始对她抱有如此的期待,可到了后面,还是为了弟弟将她舍了出去。

昭昭收起心中的情绪,她仔细检查了一下平安身上,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肘处早已有血迹溢出来。

还是黄连瞧见了才提醒她,“夫人,您的手可也是受伤了?”

经他这一说,昭昭这才感受到手肘处的疼痛,刚开始摔到的时候确实很疼,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从而导致她忽略了还是怎么的,除了脚踝动不了,她都险些忘记自己还有何处受伤了。

昭昭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应该是不严重的。”

黄连想着她开始摔的如此惨,后来谢澜救她的时候也只想着保住她的命,并未关心她会不会再次伤到,只怕她身上绝不止这两处伤。

他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在她旁边,“属下去巷子外面守着,夫人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有什么事就唤属下。”

昭昭笑着颔首,“多谢。”

待黄连出巷子后,她才掀开自己的衣袖,果不其然,手肘处的肌肤基本上全都破皮了,看起来惨不忍睹。

她忍着疼,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后来又将她能看到的伤口都处理一遍,做完这些,她也已经累得不行,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轻轻喘着气。

缓过来后,她又垂眼看向自己的脚踝,虽然还是很疼,但已经没有一开始那般难以忍受了。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谢澜掌心的温度,让她的心也跟着灼热起来。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救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巷子外面才响起白芍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夫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谢澜不过就是嘴硬心软罢了。

黄连引着白芍和翠兰进来,两人一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顿时就红了眼,蹲在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夫人,您怎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昭昭笑着摇摇头,“我没事,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白芍哽咽着一一为她解答,“城中巡防的金吾卫听到动静全都赶了过来,外面的刺客已经尽数伏法,如今已被押往大理寺审查,是世子告诉我们您在这里,叫我们过来寻你的。”

想到那些刺客如此凶残,昭昭还是有些后怕,赶忙问:“那世子呢,他可有受伤?”

“没有,世子已经回大理寺审理犯人就是了,圣人和娘娘受了惊吓,也已经摆驾回宫了。”

昭昭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靠着她腿睡着的平安,复又看向黄连,“外面既已经平静,想来她父母如今正在焦急的寻她,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心中定也是思念亲人的,你可否将她送回家中?”

黄连颔首应是,“夫人放心,属下定会安然无恙的将她送回家中。”

说完他便上前一步将平安抱起来,又嘱咐白芍和翠兰早些将昭昭送回去才离开。

马车已至小巷门口,两人搀扶着昭昭走出去,回到府中后大夫已经等在了潇湘苑,一问才知谢澜离开前便已经吩咐人去请了大夫,叫他去府中侯着了。

昭昭听后心中一喜,身上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他竟然安排的如此妥帖,想到这,她越发的觉得谢澜不过就是嘴硬心软罢了。

她身上的伤有很多,最严重的莫过于脚踝和手肘处的,幸而谢澜已经帮她正了骨,才叫她脚踝上的伤势没有加重。

大夫开了一张药方,又拿了些外敷的药给她,说好生静养半月便可痊愈。

昭昭叫翠兰额外给了他一些赏钱,好生将人送出去。

待屋中没人之后,白芍给她净身上药,看清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白芍的心中揪疼。

昭昭之前在楚府虽然受尽磋磨,但却没怎么受过伤,就连身上破了点皮,楚夫人都要叫大夫来看过,用最好的祛疤膏,保证她的身上不留一丝疤痕。

但来侯府这才几日,她就受了如此多的伤,她们说的果真没有错,嫁入身份地位不匹配的高门,注定是要遭罪的。

白芍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抹眼泪,心下也是懊悔不已,“对不起夫人,之前我就该紧紧拉着你的,要是没有同你走散,你也就不会受伤了。”

昭昭知道她是在心疼她,不由轻笑了一声,拿过手巾给她把眼泪擦干净,“别哭了,一点皮外伤,没什么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就在此时,去送平安的黄连也回来了,在外头等着要见昭昭。

按理来说黄连送完平安就该直接去找谢澜的,如今怎么突然回来了?

昭昭直觉不妙,披了件外衫便立即叫他进来。

黄连先同她行了个礼,也没等她问,便将平安家中的情况说了出来,“夫人,属下送平安回去的时候,才听说她母亲和哥哥都已经死在了今日的动乱中,家中只剩下了他父亲和祖母。”

黄连想着那小姑娘毕竟是昭昭救下的,便想着回来把这件事同她说一声,也算是有个交代。

昭昭忽然攥紧手边的扶手,难以置信地开口:“怎么会?”

黄连把自己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同她说清楚,原是那妇人抱着儿子离开后,再次被人群冲散,最后竟又遇到了刺客,她本可以放下儿子自己跑的,但她至死都没有松开儿子,母子两人都死在了刺客的刀下。

昭昭听完后不禁有些唏嘘,她倒是真的爱她那儿子,想到她之前毫不犹豫抛弃平安,两相对比之下,平安从她那得到的母爱简直是少的可怜。

只怕她抛弃平安时也没有想到,她和儿子会因此丧命,平安反倒是阴差阳错的躲过一劫。

世事无常,如今的事已成定局,昭昭唯一担心的就是平安的情况。

她还那么小,就没了母亲,甚至她对母亲最后的印象就是她离开的背影,也不知道昨天她那些话能够骗得了她多久,往后待她懂事了,会不会接受不了。

如果以后她父亲再娶了继母,那继母是否会善待她同样也尚未可知。

昭昭无声叹了口气,对白芍道:“明日你从我的嫁妆里挑些东西以侯府的名义给那家人送过去吧。”

“知道了夫人。”

她打着侯府的名号,也只是希望那家人知道平安是侯府的人救下的,往后能够对她好一些。

今日受到了惊吓,昭昭服完药后早早的便睡了,只是一直睡的不太安稳。

一整晚,她都在做噩梦,她先是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彼时她正身处一片血海之中,周围全是青面獠牙的怪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吴姨娘抱着阿弟站在她面前,一脸悲伤,她说:“五娘,你莫要怪我,你阿弟才是我往后的依靠。”

说完这话,她再未分给她一个眼神,抱着阿弟头也不回的走了,任由她坐在地上如何哭泣她都未曾停下脚步。

再之后,她回到了楚府,因为刚得了一件漂亮衣裳,她就迫不及待的穿上,在家宴上风头无两,回去之后楚汀雨嫉妒的不行,不管不顾的指挥人将她的衣服剪个粉碎。

她哭着去找楚峥嵘,楚峥嵘却叫她让着点妹妹,还斥责她不懂事,楚夫人知道后更是叫教习嬷嬷给她制定了更为严厉的规矩。

后来她感到一阵窒息,再睁眼时她已经身处湍急的江中,一波接着一波的水浪袭来,让她一次又一次的被摁入江水中,溺亡之际有一双手朝她伸来,将她拉上江岸,她还未来的及松一口气,整个人又被推入了江中,她抓住一根水草,强撑着抬起头,结果就瞧见谢澜和赵栖棠并肩站在桥头,此时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是藏不住的厌恶,“我怎么会救下你这等心机深沉的人,还叫你毁了我原本的姻缘,你这样的人还敢对我有其他的心思,真是不自量力,你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他这话像一根利箭一般刺入她的心间,叫她疼到说不出话来,她不停的摇头,一直道:“我没有,不是我。”

谢澜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没有什么,没有暗中爱慕我吗?”

昭昭一时语塞,根本无法回他这话,只是不停的说:“不是我,不是我......”

谢澜却没有听她解释,揽着赵栖棠离开,任由她再怎么求救,他都未曾施以援手。

昭昭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即将流逝,心中恐惧万分,只得不停地唤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救她上去,最后哭到力竭了,也没有一个人管她。

在屋外守夜的白芍听到动静后立即推开门进屋,她摸索着掌了一盏灯,走近了看才发现昭昭身上全是汗水,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口中一直在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们了,能不能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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