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话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聚在昭昭身上,期待她是什么反应。

昭昭怔愣了一瞬,果不其然,今日太夫人破天荒的主动着人来寻她, 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太夫人瞥她一眼, 继续道:“你是三郎的夫人, 迎娶侧室总归还是要经过你点头, 所以今日特地叫你过来询问一下你的意见,不知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虽说是询问, 但实际上跟通知又有何分别。

这么多人在这里,太夫人几句话就将她架在了刀尖上, 她要是敢拒绝, 只怕还不用等明日, 她这善妒的名头便传了出去。

反正今日无论她说什么,纳叶云泱进府的事都是板上钉钉了。

要是换作以前, 她或许还会难受,会想办法与他们斡旋,但是现在,她听完内心也毫无波澜, 仿佛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

昭昭缓缓起身, 轻声道:“云泱表妹与世子自小相识, 感情甚笃, 有表妹陪伴在世子身侧,妾身也放心, 哪里有不允的道理。”

太夫人见她识大体, 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没有过多的为难她, “你既然答应了,那这件事便可着手去办了,你如今身体不适,此时便还是由你母亲亲手操持吧。”

叶云泱顿时大喜,连忙起身同老夫人道谢。

昭昭颔首:“是。”

侯夫人也笑着应下,心里却是别有一番思量。

她之前引诱叶云泱和昭昭相斗,是想让谢澜的后宅混乱,从而给他制造些麻烦,叫谢公产生改立世子的念头。

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叶云泱嫁给谢澜啊。

谢扶楹不是善茬,要是叶云泱当真嫁给了谢澜,往后有她们母女相助,动摇谢澜的世子之位那可就越发的艰难了。

想到这,侯夫人心中就气愤不已。

这楚氏怎么这么没有用,之前在她面前的那股劲呢,怎么如今一遇到一点事就退宿了。

*

昭昭拖着病弱的身躯回到潇湘苑,可她刚进屋,连身上的披风都还没有来得及解下,谢澜就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脸上带了几分怒意,“你答应祖母给我纳妾的事了?”

这是自那日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尽管昭昭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但她毕竟爱慕了谢澜那么多年,在此刻看到谢澜,还是不免有些心凉。

她极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神情冷静地同他行礼,“世子。”

瞧见她眼中的淡漠,谢澜的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脸,再次将方才的话问了一遍,“你为何要应下祖母的话?”

昭昭淡淡道:“祖母的决定妾身怎敢反驳,更何况,云泱表妹年轻貌美,与世子更是般配,妾身愚笨,无法服侍好世子,纳一房妾室也是应该的,哪有不应的道理。”

见她轻描淡写的说出这话,谢澜心里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他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一旁的屏风上,冷笑着问:“纳一房妾室也是应该的?”

昭昭抬眸看他。

谢澜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越发消瘦的下颌,手上的力道顿时减弱了几分,可眸中的怒火还是未得到消减,“什么叫应该不应该,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要替世子纳妾的事是祖母提出来的,她叫妾身过去也只是知会我一声,无论妾身应下与否,这件事都不可能更改,世子要是不愿,可自行去与祖母说,妾身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世子要是执意将这个罪名按在妾身头上,妾身也不敢多言,那便请世子责罚。”

昭昭平静的说完这席话,偏开头不去看谢澜,耐心等待着谢澜的惩罚。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不信她,也不是第一次不问缘由就将罪名落在她头上,她早就习惯了,也早就不在意了。

从前她在他面前都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从未同他顶过嘴,这还是第一次用这般平和、坚硬的态度与他说话。

大有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淡然。

谢澜眯了眯眸子,竟有些害怕她这种无所谓的眼神。

他头一次产生了退缩,不敢在此处多待,松开她的手便拂袖离开,直往福寿堂而去。

福寿堂内。

叶云泱坐在太夫人身侧,两人有说有笑的挑选着嫁衣的款式。

瞧见谢澜进来,叶云泱迅速起身,羞怯的唤了一声:“三表兄。”

太夫人脸上也洋溢着笑意,她朝谢澜招了招手,“三郎,你来的正好,你和云泱的婚事定在腊月初三,也没多少时间了,有些事正好同你好好商议一下。”

谢澜同太夫人行了个礼,也并未如她所想的上前,他神情冷漠,语气更是没有一丝温度,“祖母,我还是之前的话,我并无纳妾的打算,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闻言,两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叶云泱难以置信的看向他,她没有想到,太夫人都已经决定了,府中上下也几乎全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件事已经基本成了定局,谢澜竟然当面就否决了。

他竟然当面就否决了。

太夫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三郎,你的后宅如今只有楚氏一人,且你二人并无感情,成亲那么久了也未能破冰,你的身边应该有一个贴心的人,云泱是你表妹,而且她自小就喜欢你,她就是最合适的人。”

谢澜对此置若罔闻,他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想法,“祖母,孙儿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饶是您说再多,我也不会动摇分毫,祖母就不必白费力气了,不然到最后,也只是白忙活一场,甚至还会毁了表妹的名声。”

说罢,他也不管二人作何感想,径直离开。

“表兄。”

叶云泱追了几步后又停了下来,见谢澜态度坚决,她又生气又伤心,眼泪顿时往下落,她回过头可怜兮兮的看着太夫人,“祖母,云泱就这般不堪,以至于表哥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吗?”

太夫人见叶云泱这幅模样也心疼不已,她将人拉到自己的面前安慰道:“说什么呢,我们云泱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又嘴甜讨喜,三郎看不见你,那是他眼盲心瞎,跟你没什么关系。”

就算太夫人这般说,叶云泱还是止不住的伤心,伏在太夫人的膝上哭了许久,连带着心里对昭昭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

凭什么楚昭昭运气那么好,能够嫁给表兄,可她连为妾都不行。

凭什么。

谢澜态度坚决,纳叶云泱为妾的事只好暂时搁置下来,翠兰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立即告诉了昭昭。

因为之前谢澜怒气冲冲的来找过她,昭昭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现下听到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白芍拿着一张毯子走了进来,她将毯子盖在昭昭的膝盖上,心疼道:“夫人,天气越来越冷,你可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之前你的膝盖本就落了疾,要是再不注意些,以后会越来越严重的。”

昭昭轻扯唇角,眼神却并未从手中的书本上移开,“知道了,这话你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白芍无声叹了口气,和翠兰一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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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也是一脸担忧,“白芍姐姐,我怎么觉得夫人跟之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白芍反问道:“哪里不一样了?”

“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夫人都会想办法熬过去,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但是现在,感觉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这日子也是得过且过的态度,她的病久久不能痊愈,只怕也是因为心中藏了太多的事,故而一直郁结于心。”

翠兰都看的出来的事,白芍又岂会没有发觉呢。

只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昭昭,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走出来。

心病可是这世上最难治的。

然而还不等昭昭的病好,楚府却传来了另一个噩耗。

楚云珩在上马术课时,意外从马背上摔落,他的小腿也被马踩了一脚,骨头尽数都碎了。

昭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没有站稳,叫人套了马车就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楚府。

她到的时候,大夫还在屋中为楚云珩治伤,吴姨娘早已经哭成了泪人,半边身子靠在身边的婢女身上才能勉强站得住。

昭昭看着屋内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的血水,也是焦急不已,但她还是压下心中的躁意上前去安慰吴姨娘,“姨娘,您莫要太过担心,阿弟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事的。”

谁料,吴姨娘一见到昭昭情绪更为失控了,她猛地推了她一把,厉声道:“要不是因为你,五郎又怎会遭此一劫。”

昭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的有些懵,“姨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姨娘没有回答她,而是声嘶力竭的继续道:“他处处维护你,而你呢,却是浑然未将他这个弟弟放在心上,要是之前你答应相助,他早就换了一个学塾,今日又怎么会因为维护你而受伤?”

昭昭本就还在病中,被吴姨娘推搡这两下,也是掩住嘴唇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待缓过来一些,她便叫来楚云珩身边的小厮询问,这才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在上马术课之前,不知是谁说到了昭昭,中书令家的小郎君便出言羞辱了昭昭几句,恰好被路过的楚云珩听到,两人就发生了冲突。

那位小郎君气不过,故而就命人对楚云珩的马做了手脚,这才导致马匹失控,他被摔落马下。

昭昭听完后也才明白为何吴姨娘方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霎时间红了眼,心里也油然升起一股自责。

没过多久,大夫便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吴姨娘连忙上前,哭着询问:“大夫,五郎他怎么样了?”

大夫摇摇头,道:“五郎君腿上的伤势很严重,骨头都尽数碎了,我虽然将他的骨头接了回去,但他腿上的筋脉也损坏了,往后,五郎君走路,无法再和寻常人一样了。”

听闻此言,吴姨娘眼前一黑直接倒在了婢女身上。

昭昭忙叫人扶她回房休息。

听到这个噩耗,她的心里也十分难受。

阿弟平日最是跳脱,要是没了一条腿,往后的仕途都会受影响不说,他自己可能都接受不了。

昭昭敛了敛心神,她抬眸看向大夫,艰难道:“大夫,真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办法倒是有,”大夫脸上有些为难,“只是缺少一味药材,这味药材十分稀缺,百年难寻,市面上根本没有。”

听到还有希望,昭昭立即问:“什么药材?”

“荨见草,这是一种治疗筋脉的奇药,有了它,或许还有机会,十多年前听说出现了一株,但后来好像被江陵谢氏的人买走了。”

谢澜竟将药给了赵栖棠。

大夫说完似乎也才反应过来, 面前的女子正是清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如今的清平侯,正是谢氏的家主。

他忙道:“夫人可回去问问世子和侯爷,要是有这荨见草, 那五郎君的腿便还有得治。”

昭昭连连点头, “好, 我知道了, 还有劳大夫好生照顾我阿弟。”

“应该的。”

昭昭没有再耽搁时间,离开楚府之后直奔大理寺寻谢澜。

白芍止不住有些担忧, “夫人,这段时间你同世子的关系形同水火, 他会答应帮你找这味药材吗?”

昭昭并未作声, 她心里其实也没谱, 毕竟这味药材十分珍贵,得之不易。

谢澜本就对她的成见颇深, 上一次祖母寿宴上又坚信是她给他下药,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入冰点,他怎会轻易替她寻药。

可这事关阿弟的未来,无论如何她都得尽力一试。

*

谢澜听到衙役的禀报时还有些诧异, 他不确信的再问了一遍, “你说谁在外头寻我?”

“是少卿的夫人, 虽然她戴了帷帽, 但还是能够看出她很着急,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可要叫她进来。”

谢澜刚想点头, 可开口之际又突然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以及那日她一口应下让他纳妾, 便又心生一股无名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出去告诉她,说我现在没时间,有什么事等我回府的时候再说。”

衙役有些犹豫,“可是......”

谢澜眼刀横扫过去,衙役果断闭嘴,“知道了少卿。”

衙役将谢澜的话一五一十的带给了昭昭。

昭昭的心陡然一沉,她可以等,但是阿弟可等不了啊,她再次请求道:“我是真的有很着急的事要见世子,还请你再替我通传一声,就几句话的功夫,耽搁不了他多长时间的。”

衙役面露难色,瞧着方才少卿的样子,只怕他无论说再多遍,少卿都未必会见她。

于是他道:“夫人,少卿现在是真的很忙,要不…您先回去吧,他回府之后定会去寻您的。”

最后这话,他说的都没有底气。

观他神色,昭昭几乎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原来是谢澜不愿意见她。

要不是阿弟如今受伤她有求于他,她又怎会不识趣的往他跟前凑,来碍他的眼。

知道多说无异,昭昭也没有为难衙役。

衙役离开后,她怔愣的站在原地,只觉得今日的寒风比以往都要猛烈,凉意直接吹进了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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