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究竟是影响谁的心情啊?

*

黄连被拒绝,便也没有在城中过多逗留,他快马加鞭的回了军营,彼时王将军刚与谢澜说完话离开。

谢澜看着黄连一个人回来,脸色又沉了几分,他问:“她在做什么?”

黄连竟有些不忍心告诉谢澜真相了,但想着骗他也不是什么办法,便如实道:“夫人在照顾江左使。”

谢澜忽地攥紧拳头,脸色阴沉的像是能够从中挤出水来。

黄连硬着头皮将昭昭方才说的话全都一字不落的说给了谢澜听。

谢澜听后嘲讽的笑了几声。

她不来看他就算了,竟然还跑去照顾起了江沉舟,还说了与他再无瓜葛的话。

他都没有同意和离,她就还是他的妻。

她也只能是他的妻。

看着谢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黄连大概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急忙道:“郎君,夫人之前是真的伤透了心,才会以那钟决绝的方式离开你,你要是想挽回她的心,只怕还需从长计议,如若逼的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会重蹈当初的覆辙。”

谢澜的思绪一下顿住。

重蹈当初的覆辙?

想到之前侍从给他描述的,她跳江时的毫不犹豫,谢澜的心就又忽地一紧。

以为她死了的这三年,他没有一日不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懊悔中,现在好不容易才得知她还活着的消息。

难道他还要再逼死她一次吗?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待谢澜的伤势好些之后, 他便与王将军解释了几句,叫黄连在边州城内租了一间靠近昭昭所住地方的屋子。

他搬过来的那日,昭昭见到了他,不过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径直的从他身边掠过, 仿佛从不认识他一样。

谢澜也没有再上前去打扰她, 只是一边养伤, 一边远远地看着她忙进忙出。

谢澜住在她对面的事昭昭没有同江沉舟说过,反而是宋为来给昭昭送东西的时候见到了黄连, 这才回去将此事与江沉舟说了。

江沉舟听后轻蔑一笑,“他倒是还不死心呢。”

宋为激动道:“左使, 你切不可大意, 之前楚娘子毕竟与他夫妻一场, 感情自然不寻常,你现在可得加把劲了, 不然要是有朝一日楚娘子被他打动了回心转意,你可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江沉舟没有说话,却将宋为这话听进了心里。

隔日,在学塾放学前, 江沉舟便将巡防营中的事全都提前处理了, 亲自去学塾接她, 并且送她回去。

昭昭自然知道他此举是何意, 也没有拒绝,与他一道回了家。

谢澜身上的伤本就没有好透, 在看到江沉舟与昭昭一块回来的时候, 一激动竟又开始咳嗽不止。

黄连看着谢澜这自虐般的行为, 有些不太理解,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要是每日都这样受刺激,身上的伤可怎么能够轻易好的起来?”

谢澜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不顾身上的伤,披上外袍就出了门,径直与他二人对上。

看到突然出来的这位不速之客,昭昭的神情十分平静,反倒是江沉舟,与谢澜对视的目光中满是不屑和嘲讽。

谢澜眼神冰冷的看着他,语气不善,“节度使在我心中,一向都是知礼守节之人,却不曾想,他的儿子,竟然如此的不顾礼义廉耻,诱拐有夫之妇。”

江沉舟微微勾唇,“确实,我从我父亲身上学到了许多的东西,其中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决计不会叫自己的夫人受一点委屈,不会为了其他女子置夫人的安危而不顾,更不会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不然,那可真就是枉而为人了。”

谢澜:“......”

江沉舟之前因为昭昭的缘故,对谢澜多番忍让,可他后来知道了昭昭所经历的一切,恨不得能够杀了他为昭昭泄愤,又怎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看到谢澜哑口无言,他继而道:“谢大人还是安心养好伤回京才是,你如此的为国为民,大理寺离了你那可就是一大损失了,至于你适才说的,要是我没有记错,你的夫人早已在三年前不就离世了吗,还是你亲自为她操持的葬礼。”

谢澜紧紧的攥紧了拳头,江沉舟说的这话不假,叫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最后只僵硬的丢出一句,“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外人在此挑拨离间。”

江沉舟:“是挑拨离间还是事实,我想谢大人心里有数,这次要不是看在你救了边州于危难之间,你又怎么可能肆无忌惮的留在此处。”

眼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的剑拔弩张,昭昭不想闹得太过,叫人看了笑话,便对江沉舟道:“我马上到了,今日多谢你送我回来,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先回去休息吧。”

江沉舟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谢澜,坚持道:“我送你到门口,看你进去我再走,今日叫宋为在这里守着,明日我再多派些人过来,防止有心之人狗急跳墙。”

他这话说的暗示意味十分明显,谢澜的脸色果不其然又一沉。

昭昭轻轻一笑,也没有坚持,点头道:“好。”

说完,两人直接选择无视站在不远处的谢澜,并肩继续往前走。

谢澜见昭昭无视他与其他人表现的关系如此亲密,心中极力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在他们二人路过他身畔之时,他径直朝着江沉舟出手。

江沉舟反应也很迅速,他急忙把昭昭拉到身后,直面迎上了谢澜的拳头。

若是平时,谢澜兴许还能和江沉舟打个平手,但如今他身上的伤实在过于严重,没两招就开始占了下风,黄连原本想上前,宋为业立即挡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目光中都是警惕和防备,但却没人动手,都只是眼神担忧的看着自家郎君。

昭昭见两人不顾场合的搏斗起来,心中忍不住升起一抹担忧,她焦急在一旁出声劝诫,可惜没有一人理会她。

她急的直跺脚,根本没有一点办法。

谢澜虽然落了下风,但他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故而江沉舟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甚至还暴露了自己伤势的弱点,谢澜见状便不停的往这两个地方进攻,最后两人都发了狠,纷纷在对方伤口处重重一击。

谢澜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腹部,吐出了一大口血。

江沉舟的脸色也瞬间有些惨白,肩上的伤口也隐隐有血迹溢出。

两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都都带着十分浓重的敌意,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欲再度上前,昭昭见状直接站到了两人中间,声音也陡然拔高,“都别打了。”

说完,她快速瞥了谢澜一眼,眼中满是责备和怨怪,还隐隐有一丝不耐。

随后,她就像没有看到他嘴角边的血迹一样,快速的奔向江沉舟,紧张道:“你没事吧。”

江沉舟摇头道:“没事。”

昭昭看着他衣服上的血迹,蹙眉道:“伤口都裂开了,还没事呢,先进屋,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嗯,都听你的。”

谢澜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昭昭旁若无人的扶着江沉舟一步一步进了屋,她没有再多余给他一个眼神,也不像之前那般见他受了伤就一脸担忧关切的看着他。

如今,她的关切和担心,全都给了另一个人,哪怕明明他的伤比对方要重的多。

是不是哪怕他死在她眼前,她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那股久违的心痛到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谢澜捂住自己的心口踉跄了几步。

她当初看到他选择赵栖棠时,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感受?

她当时,是不是也难受到想要去死。

他好像,终于体会到她那时的感觉了。

昭昭扶着江沉舟进了屋,快速的从柜子里拿出包扎用的纱布和止血的药,开始去照顾江沉舟的那两日,昭昭也为他包扎过几次,所以处理起来也是十分熟练,她用棉布擦拭着江沉舟肩上的血迹,语气略带了一丝责怪,“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与他计较作何?还连累自己的伤口又被撕裂。”

听到“无关紧要”这几个字,江沉舟的心情莫名舒畅了不少。

他又小心翼翼的抬眼去看向她,在看到她眼中除了对他伤势的担忧没有多余的情绪之外,嘴角的笑意更浓,瞬间觉得这伤受的挺值的。

他笑着应下,“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

隔日,江沉舟再次去学塾接昭昭,只不过这次跟着回来的,不止宋为一人,还多了两个前来保护她的护卫。

谢澜眼神落寞的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声音,心中的那股惆怅完全无法消散,可他不敢再想昨日那般前去拦下他们二人,他怕,得到的结果和昨天的一样。

江沉舟每日都去接昭昭的行径接连持续了快要一个月,谢澜每次都在窗边静静的看着,好像在偷窥着不属于他的温情一般。

在昭昭准备进去之际,江沉舟从怀中拿出一把团扇递给她。

昭昭在看到团扇之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激动的拿过团扇来仔细打量,后喜悦的问道:“这中绣工早已失传了多年,你是如何寻到的?”

“前几日去城中巡检之时,路过一家古玩店,便进去看了一眼,就看到这把团扇,一问才知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我虽然不懂绣工,但是也能看出些门道,知道这绣工定是极好的,想着你应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又叫你破费了。”

“我与那位老板认识,之前在有地痞寻他麻烦时帮过他几次,他并未收我多少钱。”

闻言,昭昭的心才安定了不少,“既如此,那就多谢左使了。”

江沉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也跟着笑了笑,“我为楚娘子寻来如此合心意的礼物,你就没什么表示的?”

虽说他是开玩笑的,但昭昭确实在想着要回什么礼,如今听他这么一说,便直接问了出来,“不知左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实在是想不到要送他些什么。

江沉舟故作思索状,片刻后试探的问:“那不知可否有幸,能够请楚娘子亲手为我绣一个荷包?”

听到这话,昭昭的脑中迅速闪现了之前被谢澜扔进火盆中的那个荷包,嘴角的笑也僵硬了一瞬。

她看着江沉舟一脸期待的模样,尽力压下心中的酸涩,笑道:“不如我给左使绣一对护膝吧,你们需要经常操练,有护膝总归会好一些。”

江沉舟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心中也泛起一阵失落。

但他转念又想,她才开始慢慢的尝试着去接受他,他不应该逼她太紧的,更何况如今还有个不速之客总是在她的面前转悠,叫她难免想起一些伤心事。

他故作轻松道:“好,那我可等着了。”

昭昭笑着点头,“嗯。”

黄连见谢澜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看,再次忍不住道:“郎君,难道你想一直都耗在此处吗?”

他真的,错的十分的彻底。

谢澜之前想要讨好昭昭, 也送过她不少的礼物,那其中不乏珍贵之物,可他却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种神色。

唯一叫她看到便喜笑颜开的,便是他将母亲珍藏的琴谱送她时, 她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

可到后来, 她好像都没怎么再对他笑过了。

时间久到, 让他都有些恍惚, 仿佛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原来,他自以为的对她好, 送的全都是她不在意的东西。

原来,他就连弥补, 都没有好好花心思。

他真的, 错的十分的彻底。

黄连以为这次还是无法得到谢澜的回答, 正有些颓丧,却听他突然问, “你觉得,她在边州过的开心吗?”

黄连闻言一顿,虽有些不忍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总要看清的, “夫人如今脸上的笑意, 是属下在侯府从未见到过的。”

“江沉舟对她好吗?”

黄连低垂下眼眸, 硬着头皮道:“江左使对夫人, 比之于郎君,乃是天差地别。”

谁是天, 谁是地, 不用黄连说, 谢澜也应当清楚。

谢澜自嘲地笑了下。

是啊,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从前对她究竟有多差。

他将她一点点从自己身边推开,逼她不惜跳江都要离开自己。

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如今他却又出现打扰她平静安稳的生活,她应该恨死他了吧。

今日他也去了学塾看她给孩子们上课,他十分惊讶她的变化,从前一个在外都不会大声说话的小娘子,如今面对那么多人,竟也能扬声侃侃而谈。

有时候孩子调皮,她也能够轻而易举的解决,并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原来,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的束缚,她会是这般的自由随性。

或许,他真的该放过她了。

沉默良久,谢澜才颓然出声,“收拾一下东西,明早我们就回诰京吧。”

黄连诧异的看向谢澜,他以为,他们至少还要在此地耗上些时日。

不过他能那么快就想通,黄连心里也是十分欣慰的,至少,他们不用再这样互相折磨对方了。

他们出行带的东西本就不多,就几件随身的衣物,其他的,基本都是来这边才买的,也没必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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