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黄连随便整理了一下便退下了。

谢澜一直站在窗前,遥遥的望向昭昭所在的方向。

他瞧不真切,只能透过窗户隐隐的看到她的影子,眼中满是怀念和眷恋。

她之前在睡前就有看一会儿书的习惯,如今成了学塾的女先生,这个习惯更是延续了下来。

她看了一会书,后面好像又从针线篓里拿出针线来绣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水喝。

应是因为光线太弱,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频繁的揉起眼睛来,最后还不下心扎到了手指......

谢澜心中一慌,但他极力忍住了想要去关心她的冲动,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到后面,她将东西收了起来,去了一旁的耳室中洗漱。

直至灯光熄灭,他都未曾挪动半步,只是眼睛分外酸涩,眼圈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泛了红。

*

学塾今日放假,昭昭便多睡了半刻钟,她才起床穿戴整齐,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忙走过去开门,就瞧见黄连抱着一大堆的东西站在她门口,江沉舟派来保护她的护卫出声解释道:“楚娘子,这人一大早就吵着要见你,说是有十分紧要的话要跟你说,我们实在拦不住,只好叫你出来瞧一瞧了。”

昭昭扯了下唇角,对他们道了一句“无妨。”

她看了黄连一眼,忍住脾气上前,冷硬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黄连笑了笑,神情略有些伤感,“夫......楚娘子,今日我们就要启程回诰京了,郎君知道你不想见他,就叫我给你送来哲这些东西。”

说着,黄连变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过去,“这是油灯,它比一般的油灯要省油的多,而且光线还不错,晚间点亮可叫娘子的眼睛不那么难受,还有这个,这是止疼的药膏,娘子的手要是手上了,便涂上一些,就不会那么疼了,还有,这瓶药水是擦眼睛的,晚上看书久了眼睛会难受,娘子可取出来往眼周抹上,会缓解许多。”

“......”昭昭张了张嘴,往巷子处的那辆马车看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黄连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要准备拒绝,便上前一步一股脑的将东西全都放在了昭昭手中,“郎君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能骑马,我们需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座城池,就先告辞了。”

说罢,黄连转身就跑,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哎......”昭昭无奈低头盯着手中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唇线也被她扯的平直。

半晌后,她再次抬头看向巷口处。

此时黄连已经跑上了前头,不知道与马车中的人说了什么,他回头看了昭昭一眼,便径直走上前上了马车,驾马离开。

昭昭看着马车的影子逐渐从眼前消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她的拇指在药膏的盖子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下一瞬,她忽然撒手,任由手中的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可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她的意识瞬间涣散,连一句求救的声音都没发来。

*

出了边州城,黄连问谢澜,“郎君,我们直接离开吗?”

沉思片刻,谢澜出声道:“去一趟军营吧,我去跟王将军和昔日的同袍告个别,毕竟这一次离开,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见了,甚至还能不能再来此地都是个未知数。”

最后那一句,他说的很轻,却叫黄连的心中一颤,握住缰绳的手都紧了几分。

王将军知道谢澜准备离开,眼中也尽是不舍,他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要不是你的伤还没有好,今日肯定是要拉着你痛快喝上一场的。之前你跟随圣人回诰京时,我以为我们很快就能见面,却不曾想,这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快五年,我如今年纪也上来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见的那一天。”

谢澜笑道:“之前在军中的时候,王将军可是拱火圣人罚我最多的。”

王将军也被他逗笑了,“那能一样吗,之前你和明远是因为太过不服管教,遇事过于冲动我这才给圣人上眼药的,更何况,哪次到最后是真的叫你们受了多大的惩罚。”

忆起往昔,谢澜的神情也有些惆怅,“是啊,都是吓唬吓唬我们罢了,”

突然,他的话锋一转,“不过王将军方才有一句话我不认同,依我看来,就您这身子骨,哪怕再活五十年都没问题。”

王将军笑着指了指他,“你小子,罢了,如今蛮族虎视眈眈,战争随时都有可能会再次来,你现在离开也是好事。”

谢澜面色忽然有些凝重,“蛮族之前不是也常来骚扰边边州吗,怎么现在听您说起来,事情好像很棘手?”

王将军叹气道:“这件事我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派人去打探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蛮族似乎与相邻的玦国人达成了协议,准备一起进攻大夏,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边、肃、桓三洲,又将要再次陷入战乱,届时,只怕又是民不聊生,虽说我已经给另外两处的守军将领以及节度使传去了消息,让他们增强防备,但只要战乱一起,许多事情都是无暇顾及得上的。”

“从圣人登基至今,才消停了几年,这群蛮人,竟又妄图扰我大夏安宁,简直是狼子野心。”谢澜恨恨道。

王将军见他一脸气愤,出声安抚道:“你也不用紧张,我都说了只是传言,也未必是真的,倒是你,你这几年配合圣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的举动已经得罪了不少人,自己才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谢澜:“我倒没有想到王将军远在边州,竟然对诰京的事了如指掌呢。”

“我驻守边关,稍微发生一点差错都有可能会导致边州数万人流离失所,什么粮草器械之类的更是慎之又慎,在诰京安插几个自己的眼线不过分吧。”

“当然,”谢澜道,“王将军谨慎乃是好事。”

“不过我倒是真的没有想明白,江陵谢氏乃是大夏数一数二的世家了,你出生在这等家族,不想着维护士族的权益,怎么会想着要一手摧毁世家呢?”王将军疑惑问,“难道真的如传言所说,是因为你那死去的夫人,你被谢家扫地出门,这才产生了报复的心思?”

谢澜勾唇道:“在王将军心中,我就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吗?”

“那是为何?”

谢澜的眼神略微闪动。

之前母亲死的时候他年纪尚小,很多事情看不太真切,再加上谢家费尽心思的培养他,给他身上添加了诸多的责任,他因为这份责任,一直没有跳脱出去看到氏族和寒门的问题。

直到昭昭的“死”,让他看到谢家众人的寒凉,为了争权夺利可以随意枉顾人的性命,他决心脱离谢氏,这才看到了士族长期掌控朝廷的弊端,这才与圣人达成共识,想要叫士族从朝堂上撤离。

这些话,谢澜自觉没必要多说,他轻笑道:“当然是受到圣人的耳濡目染。”

王将军大笑了几声,“你去诰京的官场上混上几年,如今倒是学会了溜须拍马,看来还是有所进步嘛。”

谢澜不置可否,要换作是从前,他也是最为厌恶这一套的。

他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准备要同王将军告辞,可就在他开口之际,营账外火急火燎的传来一道声音,“将军,大事不好了,江左使来信,蛮族人潜进城中掳走了一名女子,如今不知道是否已出城,请将军派一几人从四处拦截,若遇到可疑的人尽数扣留。”

他根本不配做她的郎君。

王将军闻言立即站起身, 焦急问:“江左使可有说这位娘子是何身份?”

报信的小兵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说了这位娘子姓楚,身形高挑, 长得十分漂亮, 今日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衣裙。”

王将军还没有作声, 就见谢澜迅速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激动的走到小兵面前,“你确定你没有听错?”

小兵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 说话也有些磕磕碜碜的,“没有, 我听的十分清楚, 前来传信的人还在军营外侯着, 郎君若是不信,可自己前去询问。”

这位小兵刚入军营不久, 也不认识谢澜,更不知他如今的身份,便只能以郎君称之。

谢澜的心在听到方才小兵的话时便提了起来。

如果小兵所言非虚,那他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被蛮族人劫走的女子, 就是昭昭无疑了。

观谢澜的神色, 王将军脸上有些疑惑, “你怎的那么大反应?”

谢澜没有应这话,只是道:“王将军, 还请你快速召集人手, 迅速阻截。”

说罢, 他抬脚便往营账外走, 找到了前来传信的人,再三确认之下,他这才坚信了被劫持 的人就是昭昭。

他的脸色越发的阴沉,脑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了当初她被陆承宇劫往汀山的往事。

那一次,要不是江沉舟及时赶到,她可能就会命丧汀山。

蛮族人的手段比之陆承宇,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谢澜完全不敢想象她落入蛮族人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为什么要将她留在此地,他为什么不把她也带走,就算她会恨他,怨他,也好过落入蛮族人手中。

黄连瞧见谢澜一脸的懊悔和自责,忙劝道:“郎君,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找到夫人。”

谢澜颔首,黄连说的没错,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找到她的,完好无损的找到她。

谢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他之前在此处待了数年,对这边的地形也十分了解,从边州城到蛮族人的地界,从四个城门都可以,但归根究底最终还是要汇在一条路上。

江沉舟之所以请王将军派人守住四方,也是怕蛮族人使诈,如果他们没有直接将昭昭带回蛮族,反而绕到了其他州郡,再从肃州借道,那时候他们可真就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现在最难确定的就是,他们打算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昭昭带走。

王将军整合好军队,叫手下的副将校尉带队前去阻截,自己则是又来到谢澜的身边,见他一脸凝重,便问道:“你可是认识那位娘子,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谢澜此时也没有再隐瞒,“她是户部侍郎的女儿,也是我的夫人。”

简单的一句话,就叫王将军当场愣在了原地,花了半晌的功夫才消化了他的话,又不确信的再问了一遍,“你说,她是你的夫人?可是你夫人不是早在三年前就死了吗?不对不对,”

“所以说你这次受伤,刚能下床就去城中便是为了她,那既然你都已经见到她了,还确定了她就是你夫人,那你为何不带她一起回诰京?”

谢澜:“这件事其中的缘由过于复杂,现在事情紧急,我不便与将军详说,还请将军务必帮我找到她,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见他不愿意说,王将军自也没有多问,他点头认真道:“你放心,这件事本就在我的职责之内,只要江左使的消息送的及时,蛮族人还没有离开驻军所涉范围,一定可以将人拦下的。”

虽然听到王将军的保证,但谢澜的心里始终无法安定。

他与蛮族人也打过许多次的交道,知晓这群人究竟有多么的狡猾,他们既然敢动手,那必定是早已有了周全的计划,只怕守军未必能够拦得住。

谢澜紧抿着唇,暗中推断着蛮族人的行动。

如今已是秋季,来往边州和蛮族等地最为频繁的就是胡商,他们常将大夏的麦子水稻运往这些地段售卖,促进贸易往来。

因此,这些人的手中有着各地官府的文书,只要见了文书,负责排查的守卫便不会那么仔细,搜查也只是走一个过场。

所以,蛮族人有极大的概率会混迹在这群人中。

谢澜把自己的想法和王将军说了,王将军也觉得有极大的可能,便又赶紧着人去给已经出发的队伍送口信,叫他们严查往来的胡商。

谢澜如今本就十分着急,叫他就在军营中等不太现实。

按照他对蛮族人的了解来看,他们有极大的概率会选择第一时间返回自己的地盘,以免夜长梦多。

他当即与王将军说了一声,便带着黄连前去抵达蛮族的必经之地上守着。

负责这支队伍的副将在军中有些年头了,自然也是认识谢澜的,故而听他说明来意,便叫他一块儿待在这里了。

*

城内的江沉舟也十分着急,他正带着巡防营的人在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可是边州城都快被他搜寻了一大半,还是没有找到昭昭。

就连城外的王将军,也没有消息传来。

他当时推断过,距离守卫发现昭昭不见,与她实际消失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消息传了下去,现在四座城门以及城外守军都在严加排查,在两道关卡的严密守护下,他们几乎是很难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带走的。

可他为何,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是没有一点昭昭的消息。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他大意了,明明早就知道有蛮族人潜进了边州,却还是因为想要叫谢澜不舒服而选择整日与昭昭高调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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