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写着他的名字

五家村离这里并不算远。

周鼎川只匆匆丢下一句交代,便转身上车,引擎几乎是低吼着冲了出去。

其他人早已没了半分野餐的兴致,默默收拾残局,紧紧跟在后面。

周鼎川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反复刷新导航,见人就降下车窗问路。

语气急得发哑,却依旧维持着那股不敢崩掉的镇定。

直到七拐八弯,终于驶进那个安静的小村落。

村口立着一棵百年老树,枝桠撑开,像在守着什么。

树底下,坐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甘小星安安静静蹲在那儿,怀里抱着他的大黑。

小孩儿的手指很轻,很柔,一下下顺着狗毛。

眼神软得发疼,像是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这只失魂落魄的大狗。

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暖得刺眼,也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周鼎川在车里僵了三秒。

山秒里,他恍了神。

可那双看着小孩儿的眼睛,心都跟着紧绷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狠狠一拉手刹,推门下车。

甘小星最先落入眼里的,是一双沾着尘土的黑色运动鞋。

是男人线条结实、带着浓密腿毛的小腿。

是常年修车、用力过度而绷起的肌肉轮廓。

他慢慢抬头。

撞进一双通红、紧绷、刚从恐慌里爬出来的眼睛。

周鼎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粗重,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死里逃生里挣脱。

他什么话都没先问,只哑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大黑。”

那一声里,藏着他这辈子从未给过人的软。

也藏着他差点失去一切的怕。

甘小星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后怕:

“打电话来的人说,大黑是被老鼠夹夹住了。”

周鼎川立刻蹲下身,动作轻得不像他。

大而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碰了碰大黑的后腿。

还好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可只是那一点红肿,都让他眼底翻起浓烈的心疼。

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本能的护短。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的村民端着药膏快步走来。

一脸愧疚,语气诚恳:

“对不住啊,本来是夹老鼠的,谁知道伤了你们的狗。”

周鼎川不是蛮横不讲理的人。

听完缘由,他立刻站直,认认真真给人道谢。

还执意要转钱补偿,被对方笑着拒绝。

“我也养狗,看得出来,你们这狗不是身体不好,是闻了不该闻的东西。”

大叔语气笃定。

周鼎川眉心猛地一拧。

“兽医查过,没吃坏东西。”

“那就是气味刺激,有些香水对狗是有毒的。”

话音刚落,李山一行人匆匆赶到。

李山第一个冲到大黑身边,“噗通”一声跪下,满脸慌张与假惺惺的心疼。

可他一靠近,大叔立刻皱眉:

“这味道……是松节油香水吧?”

跪在地上的李山,身体瞬间僵成一块石头。

周鼎川还没察觉异常,只急着追问:

“这东西对狗伤害很大?”

“大到能毁肾,能要命。”

一句话落下。

周鼎川的脸从铁青直接黑成炼狱。

整个空间里的空气,瞬间被冻住。

他不用想也知道。

整个修车行,最近喷香水的,只有李山。

他看着那个低头缩肩、不敢吭声的人。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彻底崩断。

失望、愤怒、恶心、被背叛的疼,一起涌上来。

他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李山腰上。

力道重得能把人踹废。

“你他妈是故意的?!”

周鼎川额角青筋暴起,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双曾经混过道、见过血的眼睛,此刻全是杀气压不住的狠。

睿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来拦:

“师父!先送大黑去医院!”

周鼎川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白眼狼,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还是弯腰,极其轻柔地抱起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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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宝贝。

甘小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戾惊得浑身发轻。

他连忙跟村民道了谢,小跑着跟上。

车里,他安安静静坐在旁边。

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没散完的慌。

一句话都不敢多问。

宠物医院里。

医生仔细处理伤口、包扎、再三确认。

得出的结论和村民一样:

劣质香水伤肾,再晚一步,真的会没命。

周鼎川站在一旁,指尖微微发抖。

他这才明白。

大黑最近不吃、不喝、消瘦、发呆。

不是矫情,不是想小孩儿。

是被人一点点暗害。

而这个人,是他亲手收留、亲手教手艺、亲手给活路的人。

一想到这儿,他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疼得喘不上气。

离开医院,他冷冷对睿子说:

“你开车。”

语气里,是彻底心死的疲惫。

甘小星默默坐进后排。

大黑蔫蔫地靠在周鼎川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甘小星的手指。

小孩儿的眼睛一下子就弯了,嘴角悄悄扬起一点软。

车子平稳行驶,车厢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许久,周鼎川才哑着嗓子,第一次放低姿态:

“今天,谢谢你。”

甘小星笑了笑,故作轻松:

“没事,大黑跟我好。”

他低头摸着狗,声音轻得像试探:

“那……下次别赶我走了,行不行?”

一句半开玩笑的请求。

车厢里,却瞬间死寂。

周鼎川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

甘小星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凉下去,消失不见。

他还以为,救回大黑,就能换来一点转机。

还以为,自己这么执着,总能捂热一块石头。

原来不能。

他在心里轻轻骂自己:

甘小星,你怎么就这么缺爱。

怎么就非要抓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不放。

周鼎川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

不是不想答,是不敢答。

他累了一天,慌了一天,怕了一天,心死了一次。

怀里大黑的温度,身边小孩儿的气息,差点让他所有坚持全线崩盘。

他只能闭着眼,假装睡着。

假装听不见小孩儿的失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

看见甘小星趴在车窗边。

小孩儿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雾蒙蒙的玻璃上,一笔一画,写着他的名字。

周鼎川……

周鼎川……

周鼎川……

一遍模糊,再写一遍。

一遍消失,再写一遍。

不知疲倦,不问结果,不求回应。

周鼎川静静看着。

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又软,又烫,又疼。

他活了三十年,硬了三十年,扛了三十年。

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得这么认真,这么固执,这么……深情。

他忽然明白。

自己不是不想接受。

是不敢。

不敢耽误,不敢靠近,不敢把小孩儿卷进自己肮脏、沉重、见不得光的过去里。

还有自己的身份……

可看着玻璃上那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他所有的硬,所有的冷,所有的嘴硬心软。

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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