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孩不懂事,他不能不懂

最后周鼎川让睿子把车开去农大。

今天才周一,这小孩儿肯定还要上课,不能耽误他的前程。

甘小星推开车门,轻轻跳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车窗里的男人,用力挥了挥手。

“周鼎川,再见。”

男孩笑得依旧那么明亮、干净、灿烂。

像一束没被世俗弄脏过的光。

可周鼎川看着,只觉得刺眼,刺得心口发疼。

“嗯。”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在回应,又像在把人推开。

甘小星又转向车里的睿子,弯眼笑了笑。

“再见,睿子哥。”

睿子也连忙挥挥手,心里又软又酸。

两人坐在车里,静静看着甘小星走进农大校门。

此刻正是下午放学的时间。

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青春洋溢的学生。

女生牵手说笑,男生勾肩搭背,情侣并肩而行。

满世界都是年轻、干净、光明的气息。

周鼎川看着,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直到怀里的大黑轻轻动了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

“走吧。”

他低声开口。

他们这种在泥里滚过的大老粗,和这里本就格格不入。

甘小星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他本该前途似锦,一片光明。

而自己,只能守着这间修车行,守着一堆铁皮机油,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

周鼎川把大黑轻轻放回狗窝。

给它添了水和粮,转身叼了根烟,走向李山的房间。

李山正僵坐在床上,头埋得极低,不敢看门口的人。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睿子怕师父再动手,一直忐忑地跟在后面。

“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脸色黑沉,眼神冷得像冰。

“说话!”

“哑了?!”

周鼎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狠。

震得整个楼道都发紧。

住在旁边的工人,也纷纷探出头来看。

睿子连忙摆手,把人都劝走。

“师父,对不起……”

李山最终只憋出一句道歉。

至于原因,他半个字都不肯说。

周鼎川心彻底冷透。

他容不下这种暗戳戳害狗的人。

“收拾东西,滚。”

四个字,冷得没有半点余地。

旁边的睿子想劝,却又不敢开口。

他比谁都清楚,大黑对师父意味着什么。

李山这次,是真的把人惹到绝路。

他甚至觉得,师父没当场打死他,都算留情。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天色黑得压抑,像要塌下来。

李山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一头扎进雨里。

睿子想追上去递把伞,却被他狠狠推开。

男人头也不回,消失在雨幕中。

周鼎川站在二楼阳台,静静看着这一切。

人心隔肚皮,他怎么会看不出。

同样是徒弟,李山向来比睿子更会讨好。

他的水杯永远是满的。

房间永远是干净的。

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不该有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点破。

他可以容忍小心思,可以容忍嫉妒。

可他绝不能容忍,有人伤害大黑。

那是他的半条命。

沉默许久,他拨通了睿子的电话。

“给他转三万块。”

“就当我这个师父,给他践行。”

睿子是管账的,这些事一向交给他。

周鼎川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又点起一根烟,一口一口抽得沉默。

他忽然觉得好笑。

自己一个三十岁的老男人,混过道,犯过错,修过车。

一身伤疤,一肚子旧事。

居然还挺招人喜欢。

一个个,都往他身边扑。

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年轻时候打打杀杀,做错了不少事。

后来洗手不干,开了这间修车行。

每天修车、干活、吃饭、睡觉。

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他活着,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赎罪。

而大黑,是这死水般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唯一让他觉得,自己还被需要、还被依赖的证明。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他没看来电,直接接通。

听筒里立刻炸开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

“周鼎川你这个不孝子!老娘让你给你弟付个首付怎么了?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是吧!”

是他母亲陈美华。

这话他听了三十多年,早听腻了,可还是忍不住皱眉。

“他好手好脚,凭什么要我给首付。”

周鼎川声音冷硬,直接回怼。

“凭什么?就凭他是你弟!凭我们老两口要跟他住!你当哥的,你不掏谁掏?”

母亲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愧疚都没有。

周鼎川心彻底凉透。

他刚要挂电话,听筒被人一把抢过。

“混账东西!你妈让你给你就给!你的命都是我们给的!拿点钱像要你命一样!你赶紧打过来,不然我们就去你那破修车行,死在你面前!”

是他父亲周昌平。

两位老人都已经六十出头。

他们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周鼎川,小儿子周柏川,比他小十岁。

老来得子,宠得无法无天。

自从弟弟出生,所有偏爱、所有关心、所有衣服零食,全是弟弟的。

弟弟受伤,怪他。

弟弟偷钱,冤枉他。

他哭着解释,从来没人信。

九年义务教育一结束,他就被赶出家门打工。

一让,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弟弟要结婚买房,首付还要他来掏。

弟弟的新车,是他买的。

弟弟的彩礼,他出了一半。

还不够吗。

这一次,他真的累了。

他只每月给父母打两千块生活费,多一分都不再给。

于是,母亲几乎天天打电话来骂。

周鼎川深吸一口气,直接拉黑。

眼不见,心不烦。

……

大黑远离了那种有毒的香水,精神一天天好起来。

腿虽然还有点瘸,却已经能跑能跳,能好好吃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每到周六。

一人一狗,总会下意识往大门口望。

隐隐约约,在等某个人。

周鼎川有时候都恨自己。

明明盼着人家来,当初却说得那么绝情。

可他不能。

小孩儿不懂事,他不能跟着不懂事。

又两个星期过去。

每个周末,周鼎川和大黑,都会习惯性往门口瞟。

渐渐成了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连睿子都忍不住调侃。

“师父,这么想人家来,就打个电话呗,死鸭子嘴硬。”

周鼎川冷冷瞪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天,又是周六。

周鼎川往大门口望了好几回。

依旧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失落,准备低头继续修车。

就在这一刻。

大门口,静静站着一道娇小又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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