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温柔似刀

门关上的那一刻,吴寒听到了锁扣转动的声音。

很轻,很脆,像骨头断裂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眼睛始终盯着清河,这个在他面前演了几个月温柔妥帖的雌侍,此刻像蜕了一层壳,露出里面的真容。

清河没有动。

他站在吴寒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但他的眼睛变了。

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吴寒从未见过的神情——平静,却让人脊背发凉。

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雄主,您不该问的。”清河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您不问,就不会害怕。不害怕,就不会想跑。不想跑,我就不会伤害您。”

“你已经在伤害我了。”吴寒的声音很平静,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清河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我没有伤害您。”他说,“我只是想和您在一起。一直都是。”

吴寒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脑子里飞速转着。

悦在外面,影刺也在外面,但他们都以为清河是那个温顺的煮夫。

没有人会怀疑他。

闻笛已经失踪了,下一个是谁?是他自己。

吴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冰面一样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破绽。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清河是认真的,从里到外,从头到尾,都是认真的。

“你计划了多久?”吴寒问。

“从您变了的那天起。”清河说,声音依旧温柔,“从您第一次对悦笑的那天起,从您第一次摸烬的头的那天起,从您第一次看司南的眼神里有温度的那天起。”

他往前走了一步,吴寒没有后退。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我一直在等。”清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吴寒的衣领,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等您看到我,等您对我笑,等您像对悦那样对我。”

他的手指停在吴寒的领口,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收回。

“但您没有。”

吴寒没有说话。

清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对烬好,对悦好,对司南好,对金算好,对琉光好,对那个新来的闻笛都好。您对谁都好!只除了我…”

“我…”吴寒开口,却被清河抬手打断了。

“您不用解释。”清河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让吴寒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我都明白。您不是故意忽略我的。您只是……还没看到我而已。”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我帮您。”清河说,“帮您把那些碍事的虫都清走。闻笛是第一个,然后是悦,然后是烬。等他们都消失了,您就只能看到我了。”

吴寒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

“悦和烬不会消失。”他说。

清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雄主,您太天真了。悦是很强,但他太信任我了。您觉得,他喝了我泡的那么多茶,真的什么事都不会有吗?”

吴寒的心猛地一沉。

茶。

清河每天都泡茶,每天都端给悦,端给烬,端给他。那些温度刚好的、永远妥帖的茶。

“你下了什么?”吴寒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清河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一些让虫昏睡的东西,不会伤身体。我不想伤害任何虫,我只想让他们安静一会儿。等您和我走了,他们自然会醒。”

吴寒盯着他,没有说话。

清河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一次,吴寒没有躲。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躲没有用。

“雄主,您别怕。”清河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不会伤害您。您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伤害您呢?”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吴寒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宝。

“我只是想和您在一起。只有您和我,没有别人。永远。”

吴寒闭上眼睛,重重的呼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给了清河一巴掌,白皙的脸蛋上浮现淡淡的红痕。

“啪”的一声脆响,清河脑袋都没有动一下,他用手轻轻的抚摸了下脸颊的红痕,感受雄主身体上轻轻传来的热度。

突然,他开始大笑,笑的嘴角好像要裂开,过了一会他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一些吴寒听不清的东西。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吴寒以为清河疯了。

随后,清河停下了。

过了一会,他听到清河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雄主,喝杯茶吧。”

吴寒看着清河端着那杯他刚才没有喝的茶,递到他面前。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带着淡淡的清香,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清香。

“喝了它,就不累了。”清河的声音很轻,“等您醒来,我们就到了。到了那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吴寒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茶杯。

清河的眼睛亮了一瞬,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翻涌的热流。

“雄主……”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吴寒端起茶杯,凑到唇边。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温热的,妥帖的,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他停顿了一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的味道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甜,微苦,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他放下茶杯,看着清河。

清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一种更炽烈的、近乎灼烧的光。

“雄主。”他轻声说,伸出手,接住吴寒缓缓下滑的身体。

吴寒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发软,视线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清河温柔的笑脸,和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最后吴寒心里想的是:这精神病,真惹不起。

清河抱着吴寒,在营房里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看着微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吴寒的额头,拂过他的眉骨,拂过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雄主。”清河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们回家了。”

他抱起吴寒,推开门,走出营房。

外面没有人。

悦不在门口,影刺不在营地边缘,连那些士兵都不见了踪影。营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沙土地的声音,和远处矿坑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机器轰鸣。

清河抱着吴寒,走向营地西北角的那道暗门。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退路,通往荒漠深处,通往霜刃准备好的飞行器,通往那个没有人能找到的秘密庄园。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简易营房,铁皮屋顶,门口摆着的灶台和餐桌。悦磨刀的地方,烬站着看地图的地方,闻笛蹲着啃饼干的地方。他住了几天的地方,也是他演了几天戏的地方。

清河轻笑,收回视线,抱着吴寒,走进了荒漠的夜色中。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沙土地上还有昨天雨水留下的湿痕,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走在一条他走了千百遍的路上。

吴寒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轻浅而均匀。他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被带走,不知道清河走了多远,不知道营地已经在身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清河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吴寒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清河看着那张脸,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不是温柔的笑,也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满足的、安心的、像是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神情。

“雄主。”他轻声说,“您终于是我的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荒漠的夜,比任何时候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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