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离开

沉默持续了几秒。吴寒站起来,上楼,走到一半又返回来,把茶几上那个银色圆环拿走了。贝利伸手想拦,手指碰到了吴寒的袖口,没有抓住。

“寒,等等。”贝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寒没有停,继续往楼上走。

“我们已经有虫蛋了。就这样生活不好吗?”贝利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了。

吴寒没有回答。他回到房间,关上了门。关门声很大,好像要把房子都震碎。

莱尼听到贝利的话,整个虫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他坐到贝利旁边,勾住贝利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可以啊,老贝利。虫蛋都有了。好福气。好福气。”

他的手正要往贝利肚子上摸,贝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从沙发上拽起来,连人带手甩了出去。莱尼摔在门外的石子路上,手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

“贝利!你也太狠了!”莱尼躺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不就是戳破了你对你的小雄虫的阴暗心思吗!至于把我的手臂折断吗!”

贝利没理他。他让阿莲掏钱给莱登,送客。阿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这趟货的钱。莱登接过来,没有数,拎在手里。

门开了。吴寒从楼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是贝利给他定做的浅灰色的薄衫,深蓝色的长裤。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箱子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绷得很紧。他走到门口,没有看贝利。

“你们两个,带我去绿镜。”吴寒对莱登和莱尼说。

莱登和躺在地上的莱尼对视了一眼。莱尼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臂垂着,另一只拍了拍身上的土。嘴角咧开了。“行啊。”他的手臂还断着,但笑比刚才更大了。

莱登没有说话,拎着钱箱上了飞船。吴寒跟在他后面。莱尼跟在吴寒后面。走到舱门口,他回头看了贝利一眼。贝利站在客厅中间。阿莲站在门边。两个虫都没有动。

舱门关上了。引擎声响起来,飞船升起来,灰白色的外壳融进灰白色的天里。贝利站在原地,抬着头,仰着脸,看着那个灰白色的点越来越小,小到看不见。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飞船飞得很平稳。吴寒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一望无际的黑土地。莱尼坐在他对面,阿莲给他的手臂做了简单固定,用绷带缠了几圈挂在胸前。

“你回绿镜干什么?”莱尼问。

“要我的钱。”吴寒没看他。

“你很缺钱吗?”

“现在很缺。”

吴寒没有再说话。

莱尼也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断掉的那只手臂不能动,好在那只手的姿势摆得还不错。

莱登在前面开飞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寒的脸,收回了视线。飞船开了两三个小时,窗外的黑土地变成了灰绿色的灌木丛,灌木丛变成了低矮的建筑。城郊到了。莱登把飞船停在绿镜后面的空地上,熄了火。

吴寒拎着箱子下了飞船。莱尼跟在后面,莱登走在最后面。绿镜还是那个样子,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暗花贴纸,看不清里面。后门开着,一股混着熏香和酒味的气从里面涌出来。

吴寒走进后门,穿过走廊,推开大厅的门。

大厅里灯光昏暗,几只雄虫正在台上跳舞,台下坐着几个雌虫在喝酒。老板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在记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吴寒,愣了一下。

“羽?你怎么回来了?贝利老爷那边……”

吴寒没有听他说话,精神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紫色的,凝成一条鞭子。他抬手,鞭子抽出去,抽在老板脸上。老板的眼镜飞了出去,碎在地上。老板捂着脸尖叫了一声,从吧台后面跌了出来。

“我的两千万星币。”吴寒说。

老板从地上爬起来,眼镜碎了一片,镜框歪在耳朵上。他看着吴寒,又看了看吴寒身后的莱登和莱尼,咽了下口水。“有,有,有。”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箱子下来,放在吧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星币,一捆一捆的,用纸带扎着。

莱尼走上来,拿起一捆看了看,在手里掂了掂,凑到吴寒耳边说了句什么。吴寒的鞭子又抽了出去。老板被打得趴在地上,头发被削掉了一片,本来就短的头发彻底秃了一块。他捂着脑袋,浑身发抖。

“钱就剩这些了。”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别的钱都…都买了新的雄虫…”

吴寒垂下鞭子。“那赔我一个雄虫。”

老板连滚带爬地跑上楼,过了一会儿从楼上带下来一个雄虫。瘦小,低着头,头发这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衬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吴寒看着那张脸,眼熟。小莫。绿镜里和他住过同一个寝室的雄虫。

小莫抬起头,看到吴寒,愣在那里。

吴寒点了点头。“走。”

小莫没有问去哪,跟在吴寒后面。莱尼走在最后面,看了看小莫的背影,又看了看吴寒的背影,没有说话。出了绿镜的门,外面的光刺得人眯眼睛。小莫用手背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着外面的天空。他已经很久没有白天出来了。他把手放下来,跟着吴寒上了飞船。

吴寒坐在窗边。小莫坐在他对面,缩在座位里,不敢看他。飞船起飞了,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点,融进灰白色的天里。

莱尼看小莫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鸡。

他问吴寒“你认识他”,

“住过一个寝室”

“哦”

莱登把飞船设了自动驾驶,走到后面坐下,靠着窗闭着眼睛。吴寒看着窗外那一片灰白色的天,想到贝利,想到这一两个月,想到贝利说过的话。“我很久没有跟虫睡过了。”他没有跟贝利告别。贝利也没有追出来。贝利有飞船,可以把他送出去,但贝利没有说。贝利想把他留在这里。

他把光脑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银白色的圆环,握在手心里。光脑是凉的,金属的凉,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他看着它,没有戴。

贝利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阿莲走过来,把沙发靠垫摆正,把茶几上凉透的茶倒掉。

他没有问“要不要追”,也没有说“他会回来的”。

贝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天已经暗了,黑土地一望无际,看不到灯的尽头。飞船早就不见了。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阿莲。”

“在。”

“晚饭不用做了。不饿。”

阿莲应了一声,退了下去。贝利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放在小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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