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顺利溜出来一刻也不敢耽误匆匆回了家,开门的一瞬间她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她赶紧屏住了呼吸。不管家里的是爹妈还是小偷,发现她的后果都难以想象。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听着屋里的声音,是老妈,咋哭了呢?跟老李吵架啦?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林秋敏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什么人啊?大早上来个电话就告诉我孩子抱错了,我养了二十来年的孩子怎么就成别人家的了?”

“肯定整错了,哪儿那么巧就跟咱们抱错了。兴许跟别人家的抱错了呢!”,李建国烦躁的声音传出来。

李观澜有点懵了,什么情况?

林秋敏哭的更大声了,“那天生孩子的就我俩……”

“那孩子跟咱俩长得多像,双眼皮,高鼻梁,瓜子脸……”,李建国越说越气弱,他们夫妻俩确实长得都不错,但细琢磨李观澜跟他俩相似的地方还真是不多。以前俩人没往这上面合计,好好是小瓜子脸,他俩就没一个瓜子脸的,眼型不像,鼻子也不像,嘴也……

李建国的眼泪也‘唰’的下来了,捧在手心里十七年的宝贝突然告诉他是别人家,搁谁谁受得了啊。

一时间俩人谁也没说话,李建国缓过来点儿强笑道,“这玩意也说不准,也有基因突变的。验都没验呢,她说啥就是啥啊!就算是,多一个孩子咱也不是养不起,那就俩一起养呗……”

“你愿意人家愿意吗?早上我听人家那意思就是要换回来,孩子情况人家都摸好了,我的好好啊……”,林秋敏又哭了起来,“我听人家那意思还不是一般家庭呢,你抢能抢过人家啊?!”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人家也表明了家里条件不差,说如果咱们不介意人家也愿意养俩指定都给好好培养,话里话外让咱们别耽误孩子前途。”

“他们想俩都养那可不行!你也说不是一般人家了,整不好孩子都不想回来呢。咱问问,她要不想回来咱就不换了,当亲戚处着,这么大了冷不丁回来她也不习惯……”

屋里传来‘咣咣’捶打后背的闷闷声,“李建国,你是不是个人了,亲生的孩子你能说出这话……”

“那咋办?”,李建国也带着哭腔,“我的好好,我不舍得啊!我从她还没我胳膊长就抱着背着,我恨不得上厕所都给她揣兜儿里。我为啥往死了喝酒抢活儿啊?除了为了你那不还因为孩子,小时候她上幼儿园那阵儿人家孩子都带零食,咱家啥啥没有就给孩子带个皱巴破苹果,我看好好看人家馋的哈喇子都往下掉,我那心里跟被刀绞似的,我当时就发誓我肯定让我姑娘过上比别人好的生活,我就想咱家三口好好的,我招谁惹谁了?我亲生的孩子我不想带身边吗?可我更舍不得自己带大的这个啊……”

说到最后李建国已经鼻涕一把泪一把了,李观澜的大脑一直处于空白状态,已经无法处理接收到的信息了,直到屋子里渐渐只剩下抽泣声她才反应过来,悄悄的带上了门。

游魂一般的回到学校,她随便用了个钥匙丢了的理由把同学们打发走,回到座位上便开始发呆。最后一个课间,她拿出手机给李建国打了个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听到李建国声音的第一时间调整好了情绪,听起来没事儿人一样,“爸!你回来没啊?”

“哎,回来啦回来啦。咋的了。”

李建国那边声音还有些异样,但李观澜假装没有听出来。

“昨天我把同学充电宝都落家了,一会儿放学你给我送过来呗!”

“行行,爸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正好接你回家。”

“那个,今天晚上我想去同学家住,就那个后转来的女同学,她自己住这儿想让我去陪她一宿。”

“那对,人孩子自己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你去陪陪也对。”

撂了电话李观澜回头问谢玉露,“晚上我去你家住一宿行吗?”

谢玉露狂喜点头,“那太行了。”

她给了徐楠楠一个眼神儿,徐楠楠马上反应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李观澜点点头继续发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的李观澜十分不对劲儿,出去一趟跟丢了魂儿似的,跟她说什么都只会嗯嗯啊啊的回答,一直神游天外的状态。

放学时候李建国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李观澜给大伙儿发充电宝李建国就在一边儿等着。

等她发完了李建国把收拾好的大包小包递过去,“你睡衣给你放粉包里了,里面夹层放了五百块钱,想吃啥你们自己买啊。黑兜子里放的水果零食,别空俩爪子就去人家住。”

来学校的路程开车也要十五分钟,连收拾东西带买水果她爸肯定是接到电话就开始忙乎了,李观澜狠狠的抠了下自己的手心,假作不耐烦的推着他往车上走,“知道啦知道啦,快回家吧!”

李建国不放心的回头嘱咐,“晚上睡觉把门反锁啊,你们仨小姑娘不安全。”

“好好好!”,李观澜低下头藏起她泛红的眼眶。

“谁敲门也不行开啊!”

李观澜甩上车门,背对着他甩甩手示意他快走。

徐楠楠和谢玉露看着她眼泪开闸了似的往下流,心里都慌的不得了,偏又谁也不敢问。

谢玉露的房子是定好来这里上学后家里给买的,跟林霆住对面,方便两人互相照应。

家里给两人雇了保姆照顾他们的一日三餐和起居,平时都是住家的。今天李观澜两人到她家住她怕两人不习惯,等保姆做完饭就给她放假让她回去了。

吃饭时李观澜只是机械的把嘴填满,偶尔看着食物就那么呆呆的坐着。跟她说话也会回答,就是答的驴唇不对马嘴的。

直到三人躺在谢玉露的那张超级大床上,徐楠楠和谢玉露还不知道李观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两人你捅咕我一下我捅咕你一下,眼睛都快眨出花了。

“我感觉今天像是做了一个梦。”,李观澜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突然喃喃轻语。

徐楠楠见她终于愿意说话,着急的转向她,“观澜,你到底怎么了?”

“……”,李观澜又不说话了。

徐楠楠和谢玉露面面相觑,又不敢催她,只等她自己开口。

“不太想说。”,李观澜幽幽道,“太吓人了。”

徐楠楠和谢玉露更好奇了。什么梦能给你吓这样啊?李观澜就是回家去取充电器那节课开始不对劲儿的,回来路上还在公交车上睡觉了啊?

“那我们说点儿别的。”,谢玉露不想让她再胡思乱想,赶紧岔开话题,“我挺好奇你爸妈怎么背你在大雨里走十多里地的,你给我讲讲呗!”

“我骗你的,哪有什么跑了大雨里跑了十几里地的事儿,我妈生完我……生完孩子身体就不怎么好,跑两步就气喘吁吁了……”,李观澜嘴角挂出一丝带着歉意的微笑。

“我的天,你个大忽悠,编瞎话你是张嘴就来啊,我爸让我磨的都办健身卡了,我妈说去了两天累的晚上睡觉都哼哼,结果是你编的……”,谢玉露故意拿她爸的糗事儿逗她。

“对不起了啊。”,李观澜配合的笑笑,“谁让你那时候说我爸妈来的,我最讨厌有人说我爸妈不好,他俩就是我的逆鳞。我给你俩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吧!”

谢玉露赶紧点头,能聊天最好了,她就没时间想些乱七八糟的了。徐楠楠虽然认识李观澜很多年了,却也很少听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见她有倾诉的欲望也认真听起来。

“小时候我家条件不好,上幼儿园时候总有欠儿登拿零食馋我,给我馋的哇哇哭。我爸那时候不放心我,总在幼儿园外面转悠。有一回他正好看见了,那缺德孩子跟老师是亲戚,老师偏帮他,我爸气的门都来不及走从幼儿园栅栏翻进来的。他恨的牙痒痒,一进来就骂老师,‘你瞎啊,他欺负我家孩子你看不见啊,当人都不会当还当老师,就你这样的也配。’,骂完抄起我就走。当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哭都忘了,就觉得我爸是超人。他唰的一下出现就给我救走了。不过他一转身就哭了,比我都委屈,一边哭一边说:‘爸给你转学,什么破学校。’。”

李观澜陷入回忆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现在想起来,那些她以为早已消失的记忆待她再次回想起来竟然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后来我爸晚上就很少在家吃饭了,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喝的越来越多。有时候我爸一进门顺着墙就滑下去了,我妈就抱着他哭,一边哭一边骂,‘李建国你不要命啦?你着啥急啊?’,我爸还有点儿知觉呢,他就嘿嘿傻笑,没有知觉就躺门口睡觉。我妈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就在门后面偷看。那时候我爸不陪我玩儿天天出去喝酒我可生气啦,有时候趁我妈不注意我就偷偷掐他鼻子捂他嘴,给他憋醒了我就跑。

我妈也不闲着,她白天上班,晚上还接活儿给人打毛衣,缝毛绒玩具,估摸着我爸快回来了就把东西藏起来,还嘱咐我别说漏了。那时候她扣的啊,一分钱掰两半儿花,我爸要不回来她晚上做菜就做那么一口,全给我吃了,她自己馒头就白水就是一顿。就为了我小学能上实验,俩人想多攒点儿钱把租的房子买下来。

再大点儿上初中了,我家有点钱了,我开始叛逆了。天天跟老师对着干,不让干啥我干啥。我妈气的捂了嚎疯的天天追着我揍。我爸不让,老拦着她还有理,‘孩子爱干啥干啥,不学习也不犯法,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不学咋啦。孩子开心就行,那我挣钱不就为了你俩开心吗?’。这下更是给我惯没法儿。直到有一天,我逃课出去和一群‘好姐妹’吃饭。我爸也在那儿,他没看见我,我就看他在饭桌上挨个儿敬酒,人家一口他一杯,人家坐着他站着。人都走了,他得结账,结完帐坐那儿缓半天。他朋友问他,‘老李你要疯啊,那钱再有用你也不能拿命换啊!’,我爸说……”

李观澜眼泪下来了,她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我爸说,‘不行啊,老张。我姑娘不是学习那块料,我得给她攒钱啊,我得让她以后就是当盲流子都有花不完的钱,要不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最好笑的来了,我的‘好姐妹’催我结账来了,一口一个大姐大的,被我爸和他朋友看个正着。我爸还笑呢,‘爸一起给你结了得了。’。”

李观澜停下缓了一会儿,当时心痛愧疚的情绪仿佛又萦绕了上来。等平静下来又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朋友看我爸的眼神儿,他可怜我爸,他那个眼神儿就是‘李建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个玩意,他这辈子算是拉倒了’。那天回家我就把自己锁屋里了。不怕你们笑话,我那天给自己甩了十几个大嘴巴,把一脑袋黄毛剪的像鸡窝。后来我就开始拼命学习,我得让别人羡慕我爸,我得给他长脸,我得告诉他,就算你不赚钱了我以后也有能力养你养我妈养自己!所以,你可以不用那么拼命。可惜,后来我学习好了以后他喝的更多了,他除了谈生意还要专门请朋友吃饭替我吹牛逼……”

两人本来听的很感动的,结果被李观澜的神来之笔逗得笑出了鼻涕泡儿。

故事讲完了,李观澜的心绪也平复了些。她像从一片混沌中走了出来,豁然开朗,重新有了思考的能力。血缘算啥啊?别说还没做鉴定,就算我真不是他俩亲生的,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没了啊?自己咋就突然钻牛角尖儿了呢?

她振奋起来,结果没出呢,她先给自己判死刑了。对爹妈就那么没信心啊?对自己就那么没信心啊?反正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他俩也不能把我扔了。扔我也不走,又不是没长腿。

想通了后她那精气神儿一下就上来了,暂时抛却那点儿念头,终于可以关注别的事情了。她见屋内气氛有些沉闷,顺着话题问徐楠楠两人,“你们呢?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徐楠楠挠头想了想,“就很普通,跟别人家都大同小异吧。小时候就很听话,胆子很小,被爹妈一吓唬就屈服了,哈哈。妈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一路走来也算顺风顺水,完全没有你经历的那些跌宕起伏啊!让玉露说说吧,我还挺好奇富二代的成长经历的。”

“嗯,让我想想!”,谢玉露托起下巴,“准确来说我是富三代,因为从我爷爷那辈开始我家就很有钱了。我两岁的时候老爸突然生出万丈雄心要去北方拓展业务,那时候谢飞星六岁了到了要上学的年纪,他们俩怕爷爷奶奶惯坏他所以就带着他一起去了。我年纪太小,他们太忙,照顾两个实在勉强,于是把我留下由爷爷奶奶照顾,想着等公司事务都理顺好再接我去。结果等他们想接走我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舍不得我啦!于是这一照顾就照顾了十二年,上初中才到他们身边。刚去的时候真是什么都不习惯,身边一个认识的同学都没有。我在老家待久了嘛,那时候又不会说普通话,同学有时候会笑我,学我说话,我就是那时候认识林霆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我脾气不算好,同学笑我我就会动手,她们那么多人我只有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时只有林霆会帮我。你们别看林霆现在这么颓,他以前学习很好的,是班长,人又很正直。后来他注意到我因为口音的原因被嘲笑,会每天抽时间教我普通话,有人笑我的时候还会帮我吵架。哈哈,不过他那时候很乖,多半吵不过,然后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