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别

第二天上午,郗程和点点拖着箱子从酒店里出来时,李志洪的车子已经等在路边。

他麻利地接过箱子,拎了拎,“就这点东西?我还专门跟朋友借了个Van...... ” 话说一半瞥见郗程的脸,低声问,“昨晚没睡好吧?”

郗程费劲挤出一个笑,“没事,一会儿飞机上睡吧,十几个小时呢。”

李志洪把两个箱子往车后座一塞,连后备箱都没开。

上了车,郗程递过去一个信封,“这个...... 请帮我给沈教授。”

李志洪没接,“其实...... 一会儿经过管理楼,你可以自己上去给他。”

郗程攥紧了那信封,没说话。

很快,车子到了一个岔路口,朝左拐是X大管理楼,右手通往一条主干道,从那里可以去机场。

在停牌前停住,李志洪也不着急,侧头看他一眼,“时间还早。”

“不用了。” 郗程说,眼睛还是望向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两侧的银枫向后掠去,后视镜里的管理楼越来越小,一拐弯,从视野里消失了......

郗程突然开口,“还是...... 去一趟管理楼吧。”

他们之间应该有个正式的道别,他想。可这只是个借口,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到了沈蓝昇办公室门口,郗程又后悔起来。目光茫然地落在橡木门板上,像是要从那细密的纹路里找出什么答案。呆立了几分钟,正打算转身离开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郗程想转身逃开,可身体晃了一下,终究还是困在原地没动。沈蓝昇木然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涟漪,但那就像是掠过湖水的微风,瞬间就没了踪迹。

他后退一步,“请进。”

今天不该来,郗程心想,腿却不听使唤地跟着沈蓝昇进了办公室。

他将信封放在桌上,“蓝昇...... 沈,沈教授,我来跟您道个别。”

“这是什么?” 沈蓝昇抬眼看他,只一眼,郗程就知道自己再次伤害了他,“家门钥匙,还有...... 上次回来的时候,我和点点的机票钱。” 郗程避开他的视线,微微低下了头。

“你一定要做这些让我难过又难堪的事吗?” 沈蓝昇双手紧紧握住桌角,太过用力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刺目可见。

“对不起,我...... ” 郗程动了动嘴唇,还是将信封朝他那边推了推。

“你和点点这几天住在哪里?” 沈蓝昇没去碰那个信封,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发白。

“假日酒店...... 学校旁边那个。"郗程小声说。

"哪天走?”

“...... 下午的航班,加航。” 说完,郗程觉得心脏的某处撕扯着痛。

沈蓝昇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了出来,整个人靠回椅背,好像忽然没了力气,“这么快啊...... 等不及想要快点离开是吗?” 他的眼睛瞬间泛了红,眸子里的火苗一点点熄灭,只剩下黯淡青白的颜色。

“我...... 我得走了。” 郗程转身往门口去,刚走一步,就被沈蓝昇几步追上,一把将他抵在门边。他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另一只手在他身后将门“卡塔”一声反锁起来,身子也紧紧贴了上来,“说走就走...... 我可从没发现,你的心有这么狠啊...... ”

他的脸贴得很近,近到郗程能清楚看到那眼底烧灼着的痛楚,郗程侧过了头,下巴却被沈蓝昇用两根手指狠狠一捏,迫使他看过去,“我只想问你一句,你...... 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郗程脸色苍白,眼角湿润,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动了动嘴唇,话还没出口,两行泪先落了下来,“我们没法在一起,蓝昇...... 可是我...... 喜欢过你...... ” 现在还喜欢。

沈蓝昇探过身来,猛地吻住了他的唇,舌头毫不客气地挺进他的口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郗程的大脑瞬间乱成一片,心也慌得乱了节奏--- 这可是在办公室里啊!他下意识想离开,人却被紧紧压住。

心痛、不舍、紧张...... 种种情绪嘈杂着让郗程失去了思维能力,身体却诚实地回应了沈蓝昇,他接受了他的唇,并用舌跟他纠缠在了一起。

感觉到了郗程的回应,沈蓝昇的吻裹挟起一丝温柔,他贪婪攫取他口腔间的温热气息,每一寸都不放过,就好像要用这种方式将他牢牢记住。

郗程尝到了沈蓝昇唇齿间苦咖啡的味道,他将这苦涩咽了下去,化成泪水滑过脸颊,一只温热的掌心抹去了他的泪,可更多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沈蓝昇的吻滑过他的嘴角,落在耳畔,嘶哑的嗓音说,“你让我忘了你,可我怎能忘了你。我希望你也别忘了我,永远也不要...... ”

郗程软软靠在门边,整个人已经脱了力。他不停地落泪,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些记忆,注定无法抹去;有些人,永远无法忘却。

看着这样的郗程,沈蓝昇的心痛得像要炸裂开来,他缓缓跪了下去,掀起他的衣角,吻上了他的胸口。郗程浑身一颤,伸手握住他的脖颈。吻在胸前留恋片刻,便湿湿地一路向下,游移到小腹。

“笃笃笃,” 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Professor Shen?”

郗程的身子从门边弹开,又被沈蓝昇按了回去,他惊慌失措地看着沈蓝昇,可沈蓝昇只是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郗程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提着一口气,甚至连呼吸也不敢大声。他眼睁睁看着沈蓝昇的唇继续向下,扶着他的腰的双手缓缓下滑,轻轻拽下他的卫裤,扶起了他,火热的唇覆盖了他。

沈蓝昇这是疯了吗!郗程在扬起脖颈的那一刹那脑海里混乱地想。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郗程的心凶猛地跳着、血液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大脑纷杂而混乱,而电流在身下不断地积聚、攀升,像一根被拧到极致的丝线,随时要断裂,又如潮水般层层上涌,漫过他所有的理智。

身子逼仄地紧紧贴在门上,后背已完全汗湿,头高高地扬起,细碎的呻吟被强行锁在喉间。

在即将喷薄而出的那一刹那,他低头看向沈蓝昇,而沈蓝昇此时也在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行泪从他眼中奔涌而出,隐入脸侧。

沈蓝昇哭了吗?当潮涌席卷而来的一瞬间,郗程同时体会到了心碎的感觉。

郗程从战栗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兴奋与紧张的余波里颤抖,心在不规则地跳动。他傻傻地看着沈蓝昇用手帕清理他,并帮他将衣服整理好。

“蓝昇...... ” 郗程跪了下来,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拂过他的眼角,可那里只剩下一层浅浅的薄红,就好像他刚才看到的只是错觉,只有唇角残留着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沈蓝昇没看他,只是抬手,将那一点痕迹从唇边抹去。

“你...... ” 郗程瞪大眼睛,伸手去碰他的唇角,“吐出来...... ”

沈蓝昇却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指,“你...... 走吧。” 似乎已经没了力气。

眼前模糊一片,郗程探出身去搂住了沈蓝昇的脖子,鼻息间顷刻充盈着沈蓝昇的气息,他深吸了几口气,想要把他的味道留住。

“蓝昇,对不起。” 这是他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打开门时,回头看了眼沈蓝昇,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沈蓝昇此刻的眼眸--- 同时糅杂着痛苦、彷徨、心碎和无望的情绪。

他感到心脏被撕扯成两半,这使得他不得不稍稍弯下腰来,靠在门边停了几秒,之后他直起身,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将自己与沈蓝昇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看着郗程在楼梯转角消失,李若霖才从巨大的巴西木后走了出来,来到沈蓝昇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几下。

良久,听见里边的人说,“Come in”,她推门走了进去。

李若霖摘下太阳帽和墨镜,看着坐在宽大书桌后的沈蓝昇,“我的office hour是十一点十五分,您晚了二十分钟。”

“抱歉,之前的学生有太多问题。” 沈蓝昇的脸色灰败,眼里布满血丝,衬衫的胸前有明显的褶皱,一绺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从现在开始你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李若霖深呼一口气,“沈教授,我的经济学作业...... 您能不能让我重写?”

“不可以,你必须重修。” 语气不容置喙。他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满脸倦色。

“沈教授,我只剩这一门课了,如果重修的话,我还得多上一个学期,您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 李若霖拧起了眉,脸也皱了起来。

“你在请人代写作业的时候,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沈蓝昇按了几下山根,眉头紧锁。

李若霖的眼圈倏地红了,声音也染上浓重的鼻音,“沈教授,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 这段时间我脑子乱得很,根本静不下心写作业,所以才...... ”

她已经够惨了。

银行卡被冻结,新卡上只有姥姥刚寄来的三万加币--- 搁以前,连她一个月的花销都还不到。这还不够,她爱了这个男人两年,可他从没给过她好脸,一次都没有!如今连这样一件小事,也要逼她再上一个学期的课?

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这不是理由...... ” 沈蓝昇站了起来,走到门边,“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

李若霖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沈教授,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这么喜欢你,这两年处处讨好你,可你...... 就为这么一件小事,就让我重修?!...... 那个郗程,你就只喜欢他,是吗?”

“请你离开。” 沈蓝昇脸色铁青,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沈教授,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李若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为了当研助、为了拿实习机会,他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你看,他一毕业就回国,考虑过你吗?目的达到了,拔腿就走--- 他就是这么自私自利!”

“Ruolin! 你够了!” 沈蓝昇知道她刻薄,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没底线的话。他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死死盯着她,脸色阴沉得可怕。

“哼!他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李若霖冷笑,“我当着他的面也这么说,他不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吗?我说错了吗?他不是有老婆孩子吗?为了当个研助,突然就喜欢男人了?说出来谁信呢!恶心!下贱!!”

沈蓝昇忽然全明白了。这个女人当着他的面都敢说出这种污言秽语,在郗程面前只会说得更过分!怪不得郗程那天从李若霖那里搬回来之后一直就不对劲--- 他早该想到的。

“你...... ” 沈蓝昇的脸因暴怒而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苍白。他死死攥紧拳头,忍耐到了极限才没将拳头砸向那张脸,“出去!”

可面前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沈教授......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您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能重修,我连门都不敢出,我怎么去上课...... ” 她捂着脸不顾形象地呜呜哭着。

沈蓝昇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女人说的哪怕多一个字。他捏紧拳头,大踏步走出办公室,把李若霖一个人扔在里面。

他边往停车场跑边给郗程拨电话--- 对方不在服务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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