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被留在过去的人

沈蓝昇取了车就疯狂往机场赶,油门踩到底,将一辆又一辆车甩在身后,握住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泛了白,后视镜里的城市碎成模糊的残影。

郗程的脸在他眼前一帧帧闪现--- 他流着泪说“喜欢过你”的样子,他跪在自己面前泛红的眼睛,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回眸......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在胸腔里变得血肉模糊。

明明未来已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温情却被猝不及防地斩断,而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让他走出那扇门。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就一眼,他一定不会再让他离开,他情愿匍匐在尘埃里--- 跪下求他、甚至丢掉一切跟他走--- 怎样都行,只要他还在身边。

国际离港的落客通道。

与李志洪道别后,郗程手里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目光却投向车辆驶来的方向,一辆辆车停下、又开走,人们或落寞、或悲伤、有人惊喜、有人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沈蓝昇不会来了,是他亲手关上了那扇门。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跟他说:再等一会儿,也许......

点点仰起脸,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我们不走吗?”

郗程低头看她,小小的人影映在他泛红的眼眶里。他把女儿抱进怀里,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

“爸爸?” 点点又喊了一声。

郗程闭了闭眼,将心中的酸涩强行压下,拉起点点的手转身朝离港大厅走去。

沈蓝昇的车猛地刹停在离港通道边,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心脏在疯狂擂动、目光像篦子一样扫过台阶上的人群:那里挤满了即将远行的人们,行李散落一地,赶时间的人推着笨重的行李车奋力往前挤,后车在不耐烦地摁着喇叭,想要尽快靠边停下来......

“先生,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请您马上离开。” 一个穿制服的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沈蓝昇像是没听见,眼睛还在人群里拼命来回搜寻。

“先生!” 制服的声音变得更生硬,“请立刻离开!”

沈蓝昇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咬咬牙,缓缓将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后视镜。

可那里没有。什么也没有。

郗程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点点,走进离港大厅的自动门。

点点忽然说:“爸爸,我看见阿润了。”

郗程心里一紧,忙问:“在哪里?你看清了吗?”

“嗯,是阿润!我看见他了,他刚才开车从那边过去了。” 点点指着他们刚才下车的地方。

郗程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抱起点点就往那边跑,路边塞满了车,一辆挨着一辆,密密匝匝,他拼命扭头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沈蓝昇的那一辆。

站了一会儿,郗程抱紧了点点,将头放在她的肩头,就好像想从那小小的身体里找寻力量似的。他吸吸鼻子,“走吧点点,我们进去了。” 说话间,眼睛已经红了。

李若霖跌跌撞撞地回了屋子,一头扎进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命运怎么偏偏对她这么刻薄?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也没有钱。之前众星捧月般围在她周围的人,如今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仿佛她是瘟疫。她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开机,甚至不敢迈出房门一步。

早上,她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去见沈教授,低声下气地求他不要让她重修那门课。可他呢,连多看她一眼似乎都感到厌烦。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不幸爱上他罢了。他不爱她也就算了,还要把她的心剜出来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沈教授,我恨你!难道就因为爱你,你竟恨我恨到如此地步?你毁了我,我也要毁了你。既然不能让你爱上我,那就恨我吧,用这种方式让你记住我也好......

她不知自己抽抽嗒嗒哭了多久,中间似乎迷迷糊糊睡过去几回。当她再次啜泣起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只有一道金黄色的夕阳斜斜打在桌角,她呆呆地看着那片光,不一会儿,就连那唯一的光亮似乎也暗淡下来,快要看不见了。

她坐起身,头重得仿佛灌了铅。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好一会儿才从床边挪到桌前,打开了电脑。

*“尊敬的埃德蒙先生,”*她一字一字地敲下去,*“我要实名检举经济系教授Aaron Shen。他利用Office hour多次对我进行性骚扰,给我的身心造成极大伤害,使我几乎无法完成学业...... 此外,Aaron Shen还胁迫学生Cheng Xi与他发生性交易,作为交换,他为Cheng Xi提供了研助职务,并通过私人关系帮助其获得森奥公司的实习机会...... ”*

李若霖在信的末尾附上她过去一两年内偷拍到的两人的全部照片,将沈蓝昇塑造成了一个胁迫男、女学生进行权色交易的色魔,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沈蓝昇拐进了附近的一个临时停车场,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像那样才能稍稍好受一些。头顶上方不断有飞机呼啸而过,带走一个个肝肠寸断的旅人,而他,则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他就这样一点点等着时间消逝,等着那个人真的离他远去。

郗程的飞机两点五十起飞。从那一刻起,每当有飞机从头顶掠过,他便告诉自己:他走了。心就会猛然刺痛一下。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想--- 也许航班晚点了呢?也许他就在下一班里呢?他就这样等着、数着、想着,直到太阳西斜,天边一点点暗下去,心已痛到麻木。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沈蓝昇的身子猛地一颤--- 是学院打来的。他接起电话,低声应了一句。那头传来系秘书Linda的声音,“Professor Shen,请您尽快来一趟埃德蒙先生的办公室。”

沈蓝昇拧起眉头,腕上的表已快指向晚上七点。

“现在吗?” 他撑起身子,用手揉了揉酸涩发木的腰。

“是的,请您尽快过来。”

“就来。” 沈蓝昇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驶出,他随手按了一下播放键,车厢内响起阿黛尔的那首歌--- 如你这般的人,

“I heard that you’re settled down

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安稳的生活

That you found a girl and you’re married now

找了一个好女孩,结了婚...... ”

沈蓝昇退出了那张CD,一扬手将它扔出窗外。车子转弯时,轮胎碾了上去,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正如他此时破碎的心。还会有如你这般的人吗?他想,不会再有了吧。

晚上八点,沈蓝昇敲开了商学院院长埃德蒙先生办公室的门。埃德蒙先生的头发一如往常梳得一丝不苟,可此时在明亮的灯光下,脸上却显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蓝昇将门轻轻掩上,走到他的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恭敬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位对自己来说既如严师、又似慈父的长者。

十三年前,二十六岁的沈蓝昇博士毕业申请X大经济学系副教授一职时,埃德蒙正是评审委员会的成员之一。众多的申请人在经过了重重较量和筛选之后,最终只剩下两人:沈蓝昇和另一位候选人--- 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博士特里,后者不仅出身名校,还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相比之下,刚刚从斯坦福毕业的沈蓝昇,履历稍显单薄。

在仔细研读了两人过往的所有论文之后,埃德蒙力排众议、极力举荐沈蓝昇,称他的研究“角度新颖、潜力巨大、未来可期”。最后一轮命题论文答辩结束后,沈蓝昇胜出,成为X大当时最年轻的经济学助理教授。此后多年,两人共同署名的同行评审论文近十篇,直到五年前埃德蒙升任商学院院长职务之后才告一段落。

即便如此,周五晚上八点的这次召见,依然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埃德蒙深深看了一眼沈蓝昇,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缓缓推到他面前:“这封信,你看看吧。”

沈蓝昇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不消片刻,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结。

看他放下那封信,埃德蒙缓缓开口:“你知道...... 按照规定,我必须将这封信移交给学校的反性骚扰办公室。”

沈蓝昇深知这封信对他、对商学院、甚至对整个X大意味着什么。他沉默片刻,低声说,“根据学院的政策...... 您应该这样做。”

埃德蒙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语气艰难:“算起来,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我深知你的为人...... 可我还是想听你说...... ”

沈蓝昇直视着他,脸色微微泛白,眼神却清明而坚定:“这封信上提到的事...... 我一件都没有做过。”

埃德蒙像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将那份材料收回抽屉。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沈蓝昇,眼底满是担忧与无奈,“你先回去吧。我给你一段时间的带薪假期。接下来...... 可能会有人找你谈话,你心里有个准备。”

“知道。” 沈蓝昇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向埃德蒙道了声晚安,便转身推门出去了。

驱车回到家,沈蓝昇从车库进了屋。看了眼厨房,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郗程回过头来冲他笑着说,“赶紧洗手,饭马上就好。” 客厅的沙发上,也没有了郗程懒懒地蜷在那里,一边用遥控器来回换台,一边抱怨,“怎么广告这么多。”

少了一个人的气息,整个屋子显得空旷了许多,虽说是盛夏的天气,屋里却说不出的清冷萧瑟。

他推开二楼郗程的房间,扭亮床头的台灯。房间里还维持着郗程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日历仍停留在他走的那一天。他和衣躺在那张他睡过的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时,眼泪也随之滚落。肩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拼命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脸侧的枕巾却很快洇湿了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沈蓝昇抬起头来,用手轻轻抚了抚枕头上的褶皱。就在指尖掠过的瞬间,他碰到了一根头发。他拈起它,放在灯下看--- 很细,很软,是郗程前额的发。

他最爱他那里的头发,稍有些长,有时会调皮地遮住半只眼睛。他曾问过他:“怎么不去剪短些?” 郗程笑着说:“那样看起来很傻。” 他便抓了抓自己额前的发,凑过去:“那我这样短,看起来傻吗?” 郗程望着他笑,忽然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你是沈蓝昇。”

沈蓝昇用两根手指轻轻夹起了那根发,在灯下细细地看,看得痴了。灯光下,它泛着微微的光,像是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他轻轻吹了口气,发丝晃了晃,仿佛在对他摇头。

“郗程,你就这样走了吗?...... ” 沈蓝昇低叹一声,对着那根发丝轻轻说,“好狠的心啊...... ” 话音未落,手臂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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