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已经不爱你了,沈教授

下午两点五十分,飞机准时起飞。庞大的机身向前晃动的那一刻,郗程感到胸口一片麻木--- 他似乎已将心留在了多伦多,此时,那个位置是空的。

十三个小时之后,航班抵达首都国际机场。当点点伸着手向妈妈飞快跑去时,郗程对自己说,就这样吧,也挺好。

邹婷租了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却被她布置得舒适温馨--- 窗上挂着洁白的纱幔,客厅的餐桌上还摆着一束鲜花。

深夜,郗程洗完澡拉开浴室门,却停下了脚步:邹婷站在那里,似乎已等了很久。一切仿佛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邹婷绵软的身体贴上来,揽住了他的腰,他却轻轻推开她说,我会和你一起将点点抚养长大,但复婚这事就不要提了吧。

此后他们一直分房而睡。偶尔他会去看望邹婷的父母,但从不留下吃饭,每次总是礼貌地问候几句就走,晚些时候再接母女俩回家。

回来后的第二周郗程约林江两口子吃饭,听说郗程一家团聚,林江自然欣然赴约。他很有作为铁子的自觉--- 爱屋及乌、同仇敌忾。一顿饭下来郗程和林江老朋友见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邹婷和张萍却暗戳戳彼此相当尴尬。

一年前林江跳槽去了一家叫CTS的外企做销售,他人很活络待人接物也相当周全,已混得风生水起。他说公司在招大中华区市场总监,建议郗程写份简历试试。

郗程犹豫,说自己从未在管理职位上做过,恐怕做不好。林江却一再坚持,说简历早晚都得写,准备好了一劳永逸。

郗程花了两天时间写好一份简历,林江看了大加赞叹,说怪不得都说出国是镀金,你这简历看着还真是金光闪闪。

经过了层层面试,郗程一个月后收到了聘用通知,并于八月中旬入职。CTS占据了东三环海世大厦的整个三十八层,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夜晚从宽敞的落地窗望下去,可以看到东三环上火红的车龙缓缓游过。

下班之后他总会在窗前驻足片刻,看着脚下纷纷扰扰的尘世,想着远在大洋彼岸的那个人。这是他每天留给自己的一小块隐秘的时间和空间,他瑟缩在那个角落,任思绪驰骋,任胸口疼痛、发木。他常常想:他此刻该是个什么光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会遇见一个新的什么人?然后慢慢将他忘却,正如他希望的那样?

九月初,李若霖搬进了学校附近一套单身公寓,比起之前那套豪宅来说,简直是天壤之别。

地下车库幽暗逼仄,散发出各种令人作呕的污浊气味。每每经过通往车库的狭窄甬道时,她总是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除了每周的两节经济学课,大部分时间她都将自己锁在屋里。她的教授已不再是Aaron Shen,换成了佛系又不拘小节的老Peter。上课时她常常想起沈蓝昇,想起他交叠双腿靠在讲台前的样子。他已经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带着一丝决然而又惨烈的味道。她说不清此时的感受,唯一不变的是:她还是没有一天不想他。

屋子里安静极了,偶尔可以听到对面的门响,有些口渴,却连起身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瞪着天花板想心事。

父母被检察院带走后,她就没了他们的消息。姥姥打了电话过来,跟她说他们挪用公款的事情大概是板上钉钉,一部分钱被投进了股市,还有一部分被他们的女儿挥霍了。那一年股灾,投进股市的钱基本上血本无归,只有一小部分还了回去,还有一个天大的窟窿补不上。她那些年花的钱原来是这样来的,李若霖想,她也该被关进去。

姥姥汇来的钱足够她过上体面的生活,可一想到父母犯下的那些事,她便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好好活着。

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些她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照片。这些照片被作为沈蓝昇猥亵男、女学生的证据发给了院长埃德蒙,之后移交给学校的反性骚扰办公室,后来甚至警方都介入此事。可只有她知道,沈教授在这些照片里的笑容有多温暖,眼神有多清澈。

她最喜欢的一张,是她在Saturday Hanger Steak牛排馆拍下的。那时他弹完琴回到餐桌边坐下,眸子里盛满了烛火的亮光,黝黑而深邃,他的笑容如此温柔,仿佛对面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看这张照片时,她总是用手遮住手机的一半,刻意避开郗程的身影。这样,她便可以尽情地想象沈教授凝望的那个人是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未给过她那样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深情从来只属于那个人。她永远得不到这些--- 所以她不惜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看了很久很久,手机颓然落下,那张笑靥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周围又变得漆黑一片。

“当当当。” 有人敲门。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Ruolin?” 门外的人轻轻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模糊,她却听了出来--- 是Ray。她轻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我知道你在里边,请打开门好吗?”

她捞过枕头,堵住了耳朵。

......

敲门声一遍遍响起,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大声、或者听起来不耐烦。

终于,李若霖冲着门喊,“够了!回去吧,我不想见你!”

“Ruolin,我只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可以打开门吗?求你。” Ray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因为Ruolin在里边,仿佛那冰冷的门板也因此而有了温度。

游乐园那日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

最初的那个月他极度痛苦,每晚都去教堂,把自己藏进一排排宽大的座椅里,头深深地埋进臂弯,虔诚地祷告。在那充满了福祉的地方,他感受着主的眷顾,一遍遍对自己说,“Ruolin,没有了你,我也不该这样悲伤。主是爱我的,主让我安心。我的心,不该有起落...... ”

得知李若霖家出事的消息后,他下定决心去找她。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在他眼里就像高不可攀的女神,他不敢去想这件事对她打击会有多大,他应该陪在她的身边。

他去了李若霖之前住过的那栋房子,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不仅Ruolin不见了,那两个亚裔租客也都没了踪影。

后来他从系秘书那里打听到了李若霖的下落,在他有意无意找那个笑容甜美的秘书聊了几次天、又给了几回巧克力之后,她终于松口,把她的地址给了他。

“Ruolin,我只想看看你,如果你一切都好,我马上就走。” Ray不厌其烦地轻声敲着门,决心一直守着她,直到她出来。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Ray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昏暗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光影。

Ray摸索着打开台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李若霖皱起眉,抬手遮住眼睛,声音又哑又涩:“你来干什么?”

她的长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半张苍白如纸的面庞,她的嘴唇干裂起皮、隐隐渗着血丝,眼睛下边带着浓重的乌青,脸颊微微凹陷,原本几颗生动的雀斑此刻也显得孤零零的,像是贴在一张快要被风吹破的纸上。

Ray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他起身去了厨房,从整理台上找到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吧,你看起来...... 很渴。”

他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心一点点揪紧。她像个破碎的布偶,曾经那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光彩全都熄灭了,只剩下一个消瘦的、脆弱的空壳。可他还是觉得她很美--- 一种破碎的、让人心疼的美。他还是这样爱她,从来没有变过。

李若霖坐起身,没去管他那火热的目光,随手将长发拢了拢,仰起头喝水,喝得很急,像是渴极了。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将瓶子重重搁在床边的矮桌上,她才深吸一口气,“你来做什么?” 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不是想知道我好不好吗?我很好!你看见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Ruolin,你不开心,我看得出来,我能帮助你吗?...... ”

“我很好!” 李若霖打断他,眼里的愠怒越来越浓,“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开心?凭什么?再跟你说一遍,我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来干什么?你跟其他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就是想来看看我李若霖有多倒霉,对不对?我告诉你...... 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我从来--- ”

Ray猛地站起来,双手抱住李若霖的头,将它用力按在自己的胸前。她越来越高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她听见了Ray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砸在耳畔,那心跳声就像是阵阵魔音,瞬间安抚了她因愤怒而暴烈跳动的心,停了一下,她还是坚持说完了那句话,“我从来......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

“Ruolin,对不起,前一段时间我没有陪在你的身边,真的对不起...... 今晚,你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Ray低下头轻声问她。

“我哪儿也不想去。”

Ray将双手按上她的肩头,“Ruolin,主一直在你身边,他从不曾遗弃你。你只需要敞开你的心,让他进来。”

李若霖不说话,眼里也没有征询,只是呆呆地看着Ray,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从来不强迫你做任何事,可我希望今晚你能将自己交给我,你相信我吗?Ruolin。”

李若霖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那双眸子像两汪深蓝色的湖水。停了几秒,她说,“好。”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圣安德鲁教堂前停下,他牵着她的手踩上高高的石阶。

晚上九点半的教堂内灯火通明,一排排座椅空无一人,七八个唱诗班成员在讲经台边吟唱圣经诗歌,并没有被他们的突然到来而打扰到。

两人在角落坐了下来,Ray一言不发,却始终握着她的手。

她不知他为何要来这里,但这主意似乎并不坏。在这偌大的教堂之中,她觉得自己很渺小,似乎萦绕心头的思绪也变得不值一提起来。那歌声空灵而舒缓,一点点进入她的心田:

“主啊,救我脱离所有的苦难与哀伤,

让我献上我的每日每夜与你,

请让我与你亲密祥和,

每时每刻领我同行。

......

我的心干涸如荒漠,

我的灵因没有你的居住而变得虚空,

主啊,请将信注入我心,

将爱和亮光来赐,

使我喜乐又平安,

使我祥和又安心

...... ”

眼泪顺着两腮滑落,一颗、两颗、三颗...... 李若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因为她此时并未觉得悲伤。她将头埋进臂弯,泪水如溪流般滴落,哭得无声而落寞。

一只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右肩,他在为她祷告,

“主啊,我宽大仁慈的阿爸父,你爱我们每一个人,愿人人都尊你的名为圣。今天我带Ruolin来到你的面前,请你看顾她、引领她,开启她的心,让她与你同往,顺从你的律例、进行你的典章...... ”

......

“请你释放她脱离苦难的奴役,不要让她成为罪的奴仆,求你赐给她悔改的心,不再让怀疑和惊惧占据她的心灵。”

......

李若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她哭得毫无保留,哭得肆意妄为,仿佛心中所有积郁不散的情绪都在此时得到了释放。她先是默默流泪、到后来肩膀不断地耸动、然后嚎啕大哭,直至无声地啜泣......

Ray一直在为她祈祷,话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她知道他一直在那里,他的掌心透过来的温热,丝丝缕缕的仿佛浸润了全身。

回到公寓时已近午夜。她踢掉鞋子躺上床,很快沉沉睡去。Ray将空调调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和衣躺在她的身边。整晚,他有力的臂弯拥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祷告,“主啊,我知你与我们同在。愿你除去Ruolin心中所有的怨恨与不甘,不要使她如此懊恼。求你教导她宽恕与满足,让她的生命更合乎你的心意。我亲爱的阿爸父,求你赐予Ruolin安静与祥和,求你靠近她、守护她,一直到天亮...... ”

李若霖睡了很久很久,睡得安详踏实。夜里,他的臂弯温暖又有力,一直在那里,模糊间她对自己说,这就是天使的翅膀在守护着自己吧。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她的床脚留下温柔的印记,她独自坐在床边,努力去想Ray昨夜是否真的来过,房间里到处看不到他存在过的痕迹。

一切好像都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又想起了沈蓝昇,可此刻想起他来,心中竟没了半点波澜。一切与他有关的情绪比如愤怒、惆怅、不甘、痛苦...... 仿佛都随着前一晚的泪水荡涤殆尽。

“我已经不爱你了,沈教授。我终于放下了你...... 感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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