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Amy离开后,郗程独自一人坐了很久。她的话像钉子一样,一根根扎进心里,扎得鲜血淋漓。他伏在餐桌上,拼命拉扯自己的头发,以至于侍者过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帮忙。他摇了摇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餐厅、又是怎么开车回到家的。他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精心布置了餐桌,还将高枝烛台上的蜡烛一支支点燃。点点和沈蓝昇吃得很开心,沈蓝昇还笑着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他敲开沈蓝昇的房门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了。他上身赤裸,只在腰间松松缠着一条浴巾。沈蓝昇坐在床边,正将眼镜放在床头的矮桌上。

看到郗程这副模样,沈蓝昇愣了一瞬,“你...... ” 目光落在郗程精瘦的腰在灯光下细腻的纹理上时,他的话没能说下去。郗程轻轻反锁了房门,过来一把抱住他,在他浓密的发间落下一吻。

沈蓝昇深吸一口气,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低声说,“点点在呢...... ” 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胸膛,侧过头贴上去,听见胸腔里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郗程没有答话,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抱着他。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肩头开始剧烈地耸动,整个人随之压抑不住地颤抖起来,“蓝昇,对不起...... 对不起...... 蓝昇...... ”

沈蓝昇想推开他,看看他的眼睛,可郗程抱得太紧,他只好将他搂得更紧,低声问:“怎么了?”

“我都知道了...... 李若霖举报你的事...... 我不该...... 我不该就那样走了,留下你一个人......” 郗程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破碎的玻璃。

沈蓝昇从床边站起来,轻轻地将郗程的头拢到自己耳边,“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所以,那只是时间问题。”

“蓝昇,我当时不应该就那样走掉...... 你有没有恨过我,恨我留你一个人扛下这些事情...... 这些年我真的很后悔,我很想你,每天都想,可一看到点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是不是很蠢,又很自私,你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泪水汹涌地落下,打湿了沈蓝昇胸前的衣襟,沈蓝昇沉默着,手掌轻轻地、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那天你去机场找过我,点点说看到你的车了,可我后来过去,就没看到你...... ”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滴落到地板上,可郗程没有停,“我后来一直想,如果那天我看到了你,我也许...... 我也许就不走了...... ”

沈蓝昇微微仰起了头,将泪水留在眼眶。那些年苦吗?很苦,恨过他吗?恨过的吧。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是恨过他的,恨他这么轻易就断掉了他们之间的感情,恨他走得这么决绝,就像清晨的朝露,在阳光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年遭到的口诛笔伐和人们的指指戳戳是痛的,可没有失去他那么痛。某种意义上说,李若霖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后来在重重压力下完成的那篇论文,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这样说也许不公平,可这些确实短暂地将他从对他的思念中拉扯出来了一些。

沈蓝昇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雍和宫时,曾无意听见一个年迈的僧人对一个祈求解脱的妇人说,“使你痛苦的必成就你” --- 那时不经意听来的一句话后来竟成了他的救赎。那些年痛彻心扉的心痛与思念,他只当是修行。他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只有经历苦痛之后才能得到想之所想吧。所以,他并不怕内心的煎熬和苦楚,他只怕最后见不到他。

可他又怎能将这些说给郗程听,说这些未免太残忍。他回来了,这就足够让他感恩不已了,之前的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呢?

沈蓝昇叹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李若霖的事倒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学院后来给了我几个月的带薪假,让我有时间把那篇论文做完。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做行为经济学方面的研究,只是之前一直腾不出时间...... ”

“蓝昇,” 郗程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盯着沈蓝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这么平庸、自私、又蠢!我真不知道,我到底哪点吸引你...... ”

在沈蓝昇面前,郗程一直是极度自卑的。认识沈蓝昇之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孤独行走的旅人,没有方向,没有光亮。而沈蓝昇那么耀眼、光芒四射,照亮了他前方的路。沈蓝昇之于他就像一件名贵的礼物,他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拥有了他。这也是当年他可以那样义无反顾离开的原因之一:他觉得沈蓝昇值得更好的人。

“郗程,不要这么说,你很好,没人比你更好。谢谢你,又回到我的身边...... ”

郗程还想说什么,可沈蓝昇已低头吻去他唇边的泪,随即覆上他的唇,把那些哽咽和话语都锁在了喉间。

腰间的浴巾悄悄滑落到地板上。郗程感觉自己一阵眩晕,被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抬起放在了床上,当身体碰触到柔软的被单的那一刻,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头碰着头,诉说着三年以来的过往。郗程提到了那条项链,说起了汗波桥上的银锁,他还说他已经跟父母说了他俩的事,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泪水不断地涌出,又被沈蓝昇一点点吻去。当沈蓝昇的唇再次滑向他的面颊时,郗程仰头含住了它。

沈蓝昇抬手想关掉台灯,郗程却说,“开着吧,我想看看你。” 他看着沈蓝昇的唇在他身上游走,看着他眼里的情欲一点点变浓,看到自己的皮肤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双腿在沈蓝昇身下完全打开......

他引着沈蓝昇的指尖来到那禁忌之地,“进来吧。” 他说。当沈蓝昇最终进入时,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地攥紧身下的床单,他高高扬起了头,两行泪从眼角滑入鬓角--- 在那让他难以承受的痛苦中,他竟觉出一丝踏实来。

李若霖的声音曾短暂地挤入脑海,但此刻那些话竟成了他的催情药,让他炽烈、更让他疯狂。

恍惚间,他听见沈蓝昇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放松下来。把你交给我,郗程。” 而他果真试着放下来、并完完全全交出自己时,那近乎灭顶的疼痛中竟诡异地透出一丝舒适,那感觉渐渐放大,像一道奇异的电流沿着脊柱爬满全身,慢慢淹没他的每一条神经。

那天夜里,他们将小溪送的那袋奇奇怪怪的东西用了个七七八八。为了不发出声响,他们从床上滑到地毯上,后来又来到浴室。他模糊记得沈蓝昇曾在他口中塞了条毛巾,可后来动作太大毛巾竟不知掉去了哪里,动情时他只好一口咬在沈蓝昇的手臂上......

在沈蓝昇的床上,他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可他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沈蓝昇就像一片海,在那里他可以做一页扁舟,随着他浮浮沉沉,安心地让他带去任何地方。

“卡塔”一声,两片烤得金黄的面包弹了出来,房间里弥漫着小麦的馨香。沈蓝昇把面包夹出来,放进已经盛好煎蛋和香肠的盘子里,端到点点面前。点点说了声“谢谢阿润”,然后奇怪地问:“爸爸怎么没起来?”

“让爸爸再睡会吧,他这两天上班太累了。” 沈蓝昇违心地说,把切好的水果推到点点面前。

“我起来了。” 楼梯上传来郗程的声音。他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蓬蓬的,边往楼下走边打了个哈欠。

“不再睡会儿?国内不都放国庆假了,你们也可以跟着偷个懒...... ” 沈蓝昇话说了一半,忽然瞥见郗程脖子上深深浅浅的草莓印,赶紧住了口--- 让点点看出来可就糟了。

郗程坐下来也不着急吃东西,看着点点,表情认真起来,“点点,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点点喝了口牛奶,把嘴里鼓鼓囊囊的香肠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想说什么呀,爸爸?你是想跟我说你跟阿润在一起的事吗?”

“...... ” 两个大男人同时噤了声,像做错了事似的互相看一眼。沈蓝昇忙不迭低下头切牛油果,一副“我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

郗程轻咳一声,坐正了身子:“那个,点点啊,以前爸爸妈妈好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现在爸爸和阿润好了,我们...... 嗯...... 也要住在一起了。你...... 能懂吗?”

“我懂啊,你喜欢阿润,像以前喜欢妈妈那样喜欢,阿润也喜欢你。”

“...... ” 郗程在想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活像个被老师抓了包的小学生的。这小学生还没想好怎么说呢,“老师”先开了口,“爸爸,我同意啦。其实我早就奇怪了,你和阿润怎么不在一个房间里睡?难道爸爸不喜欢阿润?是我一开始想错了?”

郗程一个头有两个大,这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的画风嘛,“点点,我和阿润的事可能会给你带来困扰...... ”

“才不会呢。我们班的Jenny也有两个爸爸呀,我们都觉得这很酷。爸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什么都懂。上一次我来加拿大的时候,Ms Smith 就跟我们说过:不管一个人喜欢男生,还是女生,都是他自己的事,别人都要尊重他的选择。”

“Miss Smith?” 郗程心中犹如五雷轰顶--- 上一次来加拿大时点点只有六七岁吧,连这都懂?还记到现在?

“爸爸,在中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和妈妈都不开心,你想阿润。后来妈妈问我,要是你们离婚了,我会不会难过。我跟她说,你们两个都高兴,我才会高兴呀,对不对...... ”

“啊...... ” 郗程双手挠了挠头皮,彻底缴械投降,“好了点点,咱先吃饭,不说了行吗?等吃完饭我送你去学校。”

“嗯。” 点点乖乖应了一声,瞬间切换回软萌模式。

“你要不再睡会儿?一会儿我去送她。” 沈蓝昇把一盘早餐推到郗程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 嗯,也行。” 郗程本想拒绝,可昨晚被沈蓝昇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浑身酸痛,还困得要死,这会儿出门开车怕是能睡过去。算了,吃完饭还是给Shirley发条短信,就说今天拜访客户,不去办公室了。唉,真是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郗程在心里哀嚎,这会儿他算是彻底理解古代那些皇帝了:起不来啊,根本起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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