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伤他最深的人是我 （二）
“差不多一月份，过完圣诞节没几天吧，李若霖突然跑过来了。那天我正好在教授家，听到门铃是我去开的门，她和她男朋友就在外边站着。我一看到她就来气，恨不得抽她几耳光，我说你少在那儿编排那些龌龊事，我现在是沈教授的助理，没事你赶紧走。我还以为就她那脾气我俩肯定得吵一架，没想到他俩当时表现得都挺客气，说请沈教授出来，说完就走。”
“那段时间数据都整理完了，我们正在讨论论文的框架，打算着手开始写了，算是比较关键的时候吧。我就问她，你还能有啥事？你搞得沈教授身败名裂，到现在连课也上不了，你还嫌不够吗？她说她正是为这事来的。”
“后来沈教授就出来了，那天冷得要命，他也没让他们进屋，就在门口说了几句。后来他告诉我李若霖跟他道了歉，还说已经撤诉了。我说这就完了？您得告她呀！就她那样无中生有地诬陷人，进去蹲几年都不冤枉。沈教授就说一旦这样做，他免不了又得跟律师和警察来回来去地打交道，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论文写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说这论文是他答应埃德蒙的，一定要做，而且他也想朝前看，不想再纠缠过去那些事。我一开始还气不过，我说就这么便宜李若霖了？她把你害得这么惨！可他说李若霖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她已经受到良心的谴责，让这事儿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当时我也觉得李若霖不一样了，她除了那张脸没变，往那儿一站，一开口说话，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就是...... 就是像被人夺舍了，你懂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那感觉。后来我听人说她信基督了，她那个男朋友好像是个基督徒，可能是被他影响了吧。不过...... 说实在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儿，她以前那么浮夸，一副欠抽的德行，现在整个人都变了，完全不一样。”
Amy提起李若霖，却让郗程想起临走前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这是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部分，此刻那些声音竟又纷争着钻入脑壳，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掩饰似的举起杯，“别光顾说话，吃点东西。”
Amy吃了几口龙利鱼，又看看郗程的盘子，“你还说我，你自己什么都没吃呢。”
“嗯，我吃。” 郗程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却没吃出味来。他的心被磋磨得阵阵生疼，沈蓝昇的那些年，被血淋淋地撕扯开来展现在他眼前，叫他怎么能泰然处之。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知道你们俩的事的？” Amy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郗程，“记得是二月份吧，有天我去找他，说好了那天一起讨论论文，可我敲了半天门也没开。我也没多想，就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了，他给过我钥匙，说如果他不在我可以先进去忙我的。结果我一进屋就闻到刺鼻的酒气，看见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躺在那的那个样子真把我吓着了，我都不确定他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我就过去拍他的脸，还给他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后来好半天他才醒过来，还一看到我就哭，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还跟我说他太想你了，想得受不了。后来他去洗手间吐了好几次，每次吐完就抱着马桶坐在那半天起不来，我拉他也拉不动。我当时快吓死了，差点打911。他让我先回去说他没事，可我那时候哪里敢走，我怕他真出个好歹。”
“他那天太醉了就拉着我一直说一直说，说你走了，还让他忘了你，可他就是忘不了，后来又问我如果太想一个人了，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好好一个沈教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跟他说你现在不也没事了吗，等论文写完了就去中国找郗程回来啊，可他说不行，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去打扰你。我就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感情这方面我比你还笨，别忘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我现在觉得那样太傻了。那天他那样子给我冲击太大了，我真的特别特别为他难过，就觉得他实在是太苦了。后来有阵子我很想回国去找你，可又怕他知道了生气，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
“要不是那次喝醉，我真的不知道他对你感情这么深，我当时就在想，郗程你什么时候回加拿大了，我一定要把这些讲出来，否则像他那样的人，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
郗程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碾碎成渣子了，痛得他不停地抽气，泪水滑落在腮边，被他狠狠地用手背抹掉，“这些我真的...... 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早些知道，我不会...... ”
Amy不动声色地把纸巾推到他面前，“后来他就睡过去了。我看他没事给他煮了碗粥就走了。那以后我们也没再聊过你们的事，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心血都花在那篇论文上了，我就从没见过有人会那样拼命地工作。”
“差不多三个月后，他的论文发在了《美国经济评论》上，一下子就引起轰动了。就有很多人来找他，什么媒体啊、同行啊，X大后来也找他，埃德蒙也打过好几次电话。其实我就是帮他做了点数据采集和录入的工作，框架和思路都是他自己的，可他非要署上我的名字，让我当Co-author。就因为这个，我很快拿到了S行的Offer。真的我这辈子都感谢他，他真是我最好的导师，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他后来怎么去了Y大？” 郗程问，眼睛还红着。
“他是想换个环境吧，毕竟这边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这篇论文让X大那年在Mclean的排名回到了第一，沈教授说这算是他临走前给埃德蒙的礼物，说埃德蒙对他如师如父，算是有个交代。埃德蒙肯定舍不得他啊，一再挽留他，可沈教授还是执意要走。他递辞呈的时候其实还没拿到Y大的Offer，我猜他可能是想先歇一歇，或者出去散散心。后来他打电话说要出去旅行一阵子，说机票订好后不久Y大的Offer就来了，他接受了，只是这样他必须七月份赶回来上班。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回来他才跟我说他去了中国，我说你怎么没把郗程带回来？他当时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长城上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这些年他反复想起他当时的样子--- 那时的沈蓝昇沐浴着夕阳，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换了工作，还说Y大的工资高。那时他天真地以为沈蓝昇只是换了个地方教书，哪里知道此前的种种。
“李若霖那件事对沈教授的负面影响其实挺深的，” Amy说，“就算后来X大发了声明说他是清白的，指控也撤了，可这些年我还是老能看到、听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我能想象得到...... ” 郗程的声音发涩，泪水重又打湿了面颊。
“他去Y大教书之后差不多半年吧，有一次学院办了个行为经济学的学术研讨。沈教授因为做过这方面的论文，就当了那个研讨会的负责人。我那时已经去S行工作了，但因为是那篇论文的Co-author，也被邀请参加了。到了后面的问答环节，有个女生站起来提问，说这个问题是问Aaron Shen的。她说想听听教授怎么解释性骚扰的事，不然作为学生，特别是女学生，她在Office hour跟教授单独相处会没有安全感。还说，教授作为同性恋这种特殊群体中的一员，写这篇行为经济学的论文，会不会带有偏见？”
“当时全场一下子就炸了，立刻就有学生站出来，说她这问题问得太无知了，有人甚至冲她喊‘Racist ’。但沈教授出于保护那个学生的目的，还是起来简单说了几句。他说约克区警局和X大校方早就发了通告，李若霖的指控完全是子虚乌有，说她这么问，难道是质疑警方执法的公信力？还是觉得学校处理得不够严谨？另外他还说，把行为经济学和性取向扯在一起，说明她压根不理解这个议题的范畴。学术研究是否带有偏见只看数据采集是否随机、研究方法是否严谨，跟研究者的性向无关...... 那次是我亲眼看见的。可我看见的只有这一次，我看不见的还有多少？他只是不说罢了。”
Amy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郗程，你知道这三年我就一直等着今天呢。终于把这些都说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特殊使命。沈教授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那样冷静坚强，好像他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扛，似乎那些非议、那些闲言碎语都伤不到他。可只有我见过他脆弱的一面，那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他。只有我见过他接受问话回来疲惫不堪、落寞的样子，只有我听到过他的心在滴血的声音。”
快一点时，Amy站起身，“我得走了郗程，对他来说，你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其实都不会真正伤害到他，他在乎的人，只有你，你的态度，对他才最重要。”
只有我才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郗程想。
“对他好一点，郗程。你能回来，我真替他高兴。谢谢你。” 说完，他们握手道别。
“那段时间数据都整理完了，我们正在讨论论文的框架，打算着手开始写了，算是比较关键的时候吧。我就问她，你还能有啥事？你搞得沈教授身败名裂，到现在连课也上不了，你还嫌不够吗？她说她正是为这事来的。”
“后来沈教授就出来了，那天冷得要命，他也没让他们进屋，就在门口说了几句。后来他告诉我李若霖跟他道了歉，还说已经撤诉了。我说这就完了？您得告她呀！就她那样无中生有地诬陷人，进去蹲几年都不冤枉。沈教授就说一旦这样做，他免不了又得跟律师和警察来回来去地打交道，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论文写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他说这论文是他答应埃德蒙的，一定要做，而且他也想朝前看，不想再纠缠过去那些事。我一开始还气不过，我说就这么便宜李若霖了？她把你害得这么惨！可他说李若霖已经彻头彻尾地变了，她已经受到良心的谴责，让这事儿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当时我也觉得李若霖不一样了，她除了那张脸没变，往那儿一站，一开口说话，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就是...... 就是像被人夺舍了，你懂吧？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那感觉。后来我听人说她信基督了，她那个男朋友好像是个基督徒，可能是被他影响了吧。不过...... 说实在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儿，她以前那么浮夸，一副欠抽的德行，现在整个人都变了，完全不一样。”
Amy提起李若霖，却让郗程想起临走前她对自己说的那些话，这是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部分，此刻那些声音竟又纷争着钻入脑壳，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他掩饰似的举起杯，“别光顾说话，吃点东西。”
Amy吃了几口龙利鱼，又看看郗程的盘子，“你还说我，你自己什么都没吃呢。”
“嗯，我吃。” 郗程切了块牛排放进嘴里，却没吃出味来。他的心被磋磨得阵阵生疼，沈蓝昇的那些年，被血淋淋地撕扯开来展现在他眼前，叫他怎么能泰然处之。
“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知道你们俩的事的？” Amy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郗程，“记得是二月份吧，有天我去找他，说好了那天一起讨论论文，可我敲了半天门也没开。我也没多想，就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去了，他给过我钥匙，说如果他不在我可以先进去忙我的。结果我一进屋就闻到刺鼻的酒气，看见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他躺在那的那个样子真把我吓着了，我都不确定他是昏过去了还是睡着了，我就过去拍他的脸，还给他额头上放了一块湿毛巾。后来好半天他才醒过来，还一看到我就哭，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还跟我说他太想你了，想得受不了。后来他去洗手间吐了好几次，每次吐完就抱着马桶坐在那半天起不来，我拉他也拉不动。我当时快吓死了，差点打911。他让我先回去说他没事，可我那时候哪里敢走，我怕他真出个好歹。”
“他那天太醉了就拉着我一直说一直说，说你走了，还让他忘了你，可他就是忘不了，后来又问我如果太想一个人了，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好好一个沈教授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跟他说你现在不也没事了吗，等论文写完了就去中国找郗程回来啊，可他说不行，说你有自己的生活，他不能去打扰你。我就说那我也没办法了，感情这方面我比你还笨，别忘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可我现在觉得那样太傻了。那天他那样子给我冲击太大了，我真的特别特别为他难过，就觉得他实在是太苦了。后来有阵子我很想回国去找你，可又怕他知道了生气，所以我什么也做不了。”
“要不是那次喝醉，我真的不知道他对你感情这么深，我当时就在想，郗程你什么时候回加拿大了，我一定要把这些讲出来，否则像他那样的人，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事。”
郗程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碾碎成渣子了，痛得他不停地抽气，泪水滑落在腮边，被他狠狠地用手背抹掉，“这些我真的...... 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早些知道，我不会...... ”
Amy不动声色地把纸巾推到他面前，“后来他就睡过去了。我看他没事给他煮了碗粥就走了。那以后我们也没再聊过你们的事，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心血都花在那篇论文上了，我就从没见过有人会那样拼命地工作。”
“差不多三个月后，他的论文发在了《美国经济评论》上，一下子就引起轰动了。就有很多人来找他，什么媒体啊、同行啊，X大后来也找他，埃德蒙也打过好几次电话。其实我就是帮他做了点数据采集和录入的工作，框架和思路都是他自己的，可他非要署上我的名字，让我当Co-author。就因为这个，我很快拿到了S行的Offer。真的我这辈子都感谢他，他真是我最好的导师，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那他后来怎么去了Y大？” 郗程问，眼睛还红着。
“他是想换个环境吧，毕竟这边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这篇论文让X大那年在Mclean的排名回到了第一，沈教授说这算是他临走前给埃德蒙的礼物，说埃德蒙对他如师如父，算是有个交代。埃德蒙肯定舍不得他啊，一再挽留他，可沈教授还是执意要走。他递辞呈的时候其实还没拿到Y大的Offer，我猜他可能是想先歇一歇，或者出去散散心。后来他打电话说要出去旅行一阵子，说机票订好后不久Y大的Offer就来了，他接受了，只是这样他必须七月份赶回来上班。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回来他才跟我说他去了中国，我说你怎么没把郗程带回来？他当时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长城上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这些年他反复想起他当时的样子--- 那时的沈蓝昇沐浴着夕阳，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换了工作，还说Y大的工资高。那时他天真地以为沈蓝昇只是换了个地方教书，哪里知道此前的种种。
“李若霖那件事对沈教授的负面影响其实挺深的，” Amy说，“就算后来X大发了声明说他是清白的，指控也撤了，可这些年我还是老能看到、听到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对他指指点点，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我能想象得到...... ” 郗程的声音发涩，泪水重又打湿了面颊。
“他去Y大教书之后差不多半年吧，有一次学院办了个行为经济学的学术研讨。沈教授因为做过这方面的论文，就当了那个研讨会的负责人。我那时已经去S行工作了，但因为是那篇论文的Co-author，也被邀请参加了。到了后面的问答环节，有个女生站起来提问，说这个问题是问Aaron Shen的。她说想听听教授怎么解释性骚扰的事，不然作为学生，特别是女学生，她在Office hour跟教授单独相处会没有安全感。还说，教授作为同性恋这种特殊群体中的一员，写这篇行为经济学的论文，会不会带有偏见？”
“当时全场一下子就炸了，立刻就有学生站出来，说她这问题问得太无知了，有人甚至冲她喊‘Racist ’。但沈教授出于保护那个学生的目的，还是起来简单说了几句。他说约克区警局和X大校方早就发了通告，李若霖的指控完全是子虚乌有，说她这么问，难道是质疑警方执法的公信力？还是觉得学校处理得不够严谨？另外他还说，把行为经济学和性取向扯在一起，说明她压根不理解这个议题的范畴。学术研究是否带有偏见只看数据采集是否随机、研究方法是否严谨，跟研究者的性向无关...... 那次是我亲眼看见的。可我看见的只有这一次，我看不见的还有多少？他只是不说罢了。”
Amy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郗程，你知道这三年我就一直等着今天呢。终于把这些都说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特殊使命。沈教授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那样冷静坚强，好像他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扛，似乎那些非议、那些闲言碎语都伤不到他。可只有我见过他脆弱的一面，那才是真正有血有肉的他。只有我见过他接受问话回来疲惫不堪、落寞的样子，只有我听到过他的心在滴血的声音。”
快一点时，Amy站起身，“我得走了郗程，对他来说，你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其实都不会真正伤害到他，他在乎的人，只有你，你的态度，对他才最重要。”
只有我才是那个伤他最深的人，郗程想。
“对他好一点，郗程。你能回来，我真替他高兴。谢谢你。” 说完，他们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