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伤他最深的人是我(一)

郗程坐在法式餐厅靠窗的位置。这里是多伦多的市中心,五大银行的总部均矗立在这里,而他所在的餐馆,就在Amy工作的S银行总部大楼底层。

得知三年前的事情时,郗程震惊得无以复加,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坐了几分钟后,他才颤抖着拨通了李志洪的电话。李志洪给了他Amy的号码,说那段时间Amy跟沈教授接触较多,更有发言权,她曾组织过学生签名,还为这事专程找过他。Amy接电话时似乎并不意外,约他中午在她公司楼下的餐厅见面,说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

透过宽大的落地窗,街上形形色色的人流尽收眼底:有西装笔挺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有穿着奇装异服,甚至裤子都不好好提起来的颓废青年,还有发式古怪的街头艺人。三两个乐手吹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管乐器,引来行人驻足观看;鸽子在花坛边懒洋洋地踱步,被孩童掉落的薯条和甜甜圈喂得肥肥胖胖。不远处的运动品牌店门前排起长队,打扮入时的男男女女等着抢购限量球鞋;街角停着一辆警车,警官先生却在车边与一位妙龄女郎打情骂俏。

窗外的一切都沐浴在秋日的暖阳里,郗程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封印在寒冰里。

当他第五次看表时,指针终于指向十二点十分--- 到了与Amy约定的时间。他望向深棕色的复古大门,门被推开,Amy走了进来。她长发垂肩,略施粉黛,整个人妩媚又充满活力。

如果不是她走路稍有些慢,郗程根本想不起她的腿曾经受过伤。

“快坐下坐下,别搞得我跟个残疾人似的,那是过去好吗。” Amy见郗程匆匆过来像要搀扶她,笑着打趣。郗程只好尴尬地放下胳膊。

“郗程啊,三年不见你总算回多伦多了。你说你怎么一点儿没变,还跟上学那会一个样,是不是吃防腐剂了。”

郗程淡然一笑,“我这只是没变,可你是逆生长了,你比那会儿看着帅多了。” 他这话可不是恭维--- 印象中Amy总是随意扎着乱蓬蓬的马尾,穿衣不讲究,还总是素面朝天,每天的乐趣似乎就是跟闺蜜们倒腾八卦。可如今的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妥妥的都市丽人。

郗程拉开椅子看着她坐下,才走回自己的位子:“你的腿恢复得真好,完全看不出受过伤。”

Amy拿过桌上郗程给她点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因为我有一个非常棒的康复师。” 她笑了笑,一抹温柔浮过脸庞。随即她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想问关于沈教授的事...... ”

“先...... 先点东西吃吧,你不是一点就要上班吗?我们边吃边聊。” 虽然迫切想知道沈蓝昇这几年的事,郗程还是先伸手招呼了服务生--- Amy的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

等服务员离开,Amy开了口,“其实上个月就听沈教授说你回来了。当时我真的...... 太为他高兴了。他对你的感情,很深。”

郗程没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轻咳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郗同学,电话里你说要开诚布公,那我想什么就说什么了。我在加拿大十几年了,说实话我觉得这事儿挺正常的。一个人喜欢谁、爱谁,顺应本心就好,关别人什么事。”

郗程局促点头。

Amy顿了顿,又说,“能被沈教授这样的人喜欢,真的很幸福吧?他那样好,那样耀眼。不过我真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没跟你提过李若霖的事,他不想打扰到你吧,他那是想保护你。”

郗程心里一阵酸涩,“我看了一些报道,但不太连贯。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想了解...... 所有细节。”

Amy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这事说到底,还是李若霖作弊那次闹的。她去找沈教授帮忙通融,教授没答应,她转头就把他给举报了。我当时还想呢,就这点事?至于吗?后来听说她喜欢沈教授,都两年了,这大概就是爱不到就恨上了吧。哼,她能干出这种事,我一点都不意外。”

“听到这事,我特别担心沈教授,就想去找他。哎,你可别多想啊...... ” 她看郗程一眼,打趣地笑笑,“我住院的时候他不是来看过我嘛,我觉得他这人真挺好的。我知道他不是李若霖说的那种人,那就是诬告,我就是想帮帮他。”

“我找系秘书要沈教授家的地址,她一开始还不肯给,我说你看我还坐着轮椅呢,你就让我白跑一趟?再说了,你觉得沈教授是那种人吗?你就忍心看他受这么大的冤屈?他现在处境有多难你能想像吗?我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帮他,你难道不想吗?后来那姑娘就把地址给我了,还跟我说Aaron这人很和善,每次经过她办公室都笑着打招呼,还经常给她买咖啡,说如果需要,她也愿意出力。”

“真的谢谢你。” 郗程的眼圈红了。Amy大概是那几年里照亮沈蓝昇的为数不多的一道光吧。

“沈教授那样的人,谁会不想帮他呢。” Amy叹了口气,“那天下午我就去找他了。记得那天我按了老长时间的门铃他也没开,我就坐在车里等,我想我今天等不到,明天、后天他总会回来的,反正我每天都来。我当时这么笃定,是因为我咨询过咱们X大法律系的学长,他说沈教授应该会被警方限制出境,甚至可能被限制离开多伦多,因为要接受很多次问话...... ”

“被限制出境...... ” 郗程喃喃道。那年沈蓝昇去长城,事情应该刚刚平息。在那之前的很长时间,他都是被禁足的状态。他长叹一口气,“请接着说。”

“我问那个学长这事警方会怎么处理,他说加拿大的法律是无罪推定,就是说一个人没被定罪之前都是无罪的,当然更专业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说李若霖必须得拿出确凿证据,否则就是诬告。但这事程序很复杂,又事关国际留学生,领事馆那边也得有个交代,这样一来调查取证必须慎重,时间也长,整个过程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

“学长还说,性侵这种事沾上了就是百口莫辩,尤其是教授这种具有公众声望的职业,这种指控简直是灭顶之灾。就算李若霖拿不出有力证据,处理不好的话对沈教授的声誉和职业生涯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郗程脸色灰败,眼眸仿佛蒙了一层阴翳。那时的沈蓝昇正经历着如此煎熬,而他却在希望他能忘了自己--- 这是多么愚蠢、而又一厢情愿的想法啊。只要那时他试着了解一下沈蓝昇的处境,哪怕只是简单地上网搜一搜,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Amy继续说,“我就跟学长说,沈教授绝对是被冤枉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蒙受不白之冤,我该怎么办?他说只能打感情牌了,如果沈教授能得到公众声援,律师和警方都会更加慎重。”

“确定沈教授还在多伦多之后,我打定主意一定要等到他。其实那天也就等了俩小时他就出来了。他一见我就走过来,还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让我等那么久,还问我腿恢复得怎么样了。我说没事儿,我以为得等好几天才能见着您呢。我问他能不能聊几句,他说现在这个情况他不方便见人,而且我是女的,单独见面怕对我不好。我说我怕啥,爱谁谁。”

“郗程,你知道吗,沈教授那天状态真的很差,我都不敢回想他那时的样子,特别憔悴,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 第一眼我都不敢认,你知道沈教授以前上课的时候那么...... 光彩照人...... ”

“我真的...... ” 郗程伸手抹了把脸,放下时已两眼通红,“我真的蠢透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他...... 一定很难...... ”

“那天我跟他聊的时间也不长。我说你放宽心,我相信加拿大的法律不会把白的说成黑的。他说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怕什么,等着调查结果就好。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说休整一下就开始写论文,这是他答应埃德蒙的,他一定要做。还说现在也不全是坏事,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开始准备。我问他有人帮你吗?我可不可以?我说我是真心想帮您做研究,不仅仅是帮你,也为了我自己。我GPA不高,也没找着工作,与其在家瞎混,不如跟您一起搞研究。我问他我够不够格,如果觉得我不行,那就算了,如果是因为所谓的名声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那我可不在乎。他说他会考虑,需要的话会通知我。”

“走的时候我跟他说我会尽我的方法救你,你别担心。他问我要做什么,我跟他说你放心,我不是李若霖,我要做的事一定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之后你就组织大家签名了?” 郗程的声音沙哑。

“对。回去后我就写了一封信,大致意思是说,作为X大商学院的毕业生,这两年我看到的Aaron Shen是一位正直、诚实、敬业、善良的教授,我绝不相信他是李若霖指控的那种人。我呼吁同学们声援他,还他清白,让他早日回归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那篇文章我在网上看到了,写得很好。” 郗程深深叹了口气,由衷地说。

“写完后是我男朋友Kayson帮我修改的,他是我的运动康复师。哎,跑题了,不谈他了啊,以后有机会你见见。”

“收集这些签名很不容易吧?” 郗程问。

“同学们都很热心、也很配合,有的还录了VCR,这是真正意义的声援沈教授。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后来我托埃德蒙先生把材料转交给反性骚扰办公室。大概两个月后,对沈教授的问话基本上就结束了,到一月份李若霖就撤诉了。”

“调查持续了多久?”

“差不多三个月。”

“三个月...... ” 郗程闭了闭眼睛,对沈蓝昇来说那该是多么煎熬的三个月。

“但沈教授的研究在那之前就开始了。我拜访他之后不久他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准备开始工作了,问我还愿不愿意做他的助理。我当时高兴坏了,说马上就可以开始。工作开始后我多数时候在家里工作,每周去他那儿一两次,他会检查我的数据采集和录入情况。后来的两个月,他上午去办公室和那些调查人员谈话,下午和晚上继续做研究。”

“你是说,他一边接受调查一边准备论文?” 郗程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啊,他那时候真的很不容易。但沈教授很坚强,有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整理数据太累,上午出去一趟正好换换脑子。那时他给我的感觉是,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问话和调查,他似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了。”

郗程脑中闪过沈蓝昇放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和他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发。他当时所经历的是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他该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让自己不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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